天幕上的对话还在继续。
然后——
“女帝”两个字劈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整座建康城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皇宫。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女帝。
这两个字对东晋的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禁忌中的禁忌,是大逆不道中的大逆不道。
女人做皇帝。
在这个门第森严、男尊女卑的时代,女人连出门都要被人指指点点,更别说做官、掌权、登基称帝。
但现在,天幕上那个女子,在和她的兄长讨论——
让她做女帝。
皇帝的手开始发抖。
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屈辱,是因为一种他被冒犯到极致的暴怒。
旁边的大臣们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他们的脸色各异——有的震惊,有的恐惧,有的愤怒——
顾老低着头,花白的头颅在晨光中微微颤抖。
他是在思考。
她已经当过女帝了。
在别的世界,在别的时代,那个女子——曾经坐上过龙椅。
顾老的手开始发抖。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他活了一辈子,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坚信天道昭昭、纲常有序、男女有别、君臣父子。
但现在,天道在跟一个做过女帝的女人说话。
天道在帮她安排身份。
天道没有觉得她大逆不道。
那——
他这一辈子的信仰,算什么?
谢道韫的瞳孔也缩了一下。
“女帝。”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感觉从心底涌上来,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而她的兄长,还在认真地问她:“你还想当一次?”
没有震惊,没有反对,没有“你疯了吗”的质问。
就好像,女人做皇帝,在那个女子的世界里,是一件可以被认真讨论的事情。
谢道韫深吸了一口气,脑子开始转动。
那需要什么条件?需要多少门阀支持?需要怎么瓦解士族联盟?需要多长时间?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天幕上的那个女子,说话时,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请求许可。
谢道韫忽然意识到——
她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
她论辩时锋芒毕露,写诗时意气风发,但每一次,她都在某个框架里说话。
才女。谢家女。王家的媳妇。
她以为那是她的舞台。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她的笼子。
笼子很大,很精致,她住得很舒服,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外面是什么。
她冷静了一下,没有说‘我也要试试’。
她冷静了一下,没有说‘我也要试试’。
她只是把“女帝”两个字,和那个女子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一起收进了心里某个很深的地方。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目光清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心里裂了一道缝。
那道缝很小,很深,现在还没有光透进来。
但裂缝已经存在了。
祝英台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兴奋还是在害怕。
也许两者都有。
她以为她做的是天大的事。
现在天幕上的女子告诉她:你做的是小事。你可以做更大的事。
大到你不敢想象。
梁山伯站在祝英台身边,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快了,但他没有转头看她。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天幕上那个正在讨论“女帝”的女子。
他不是在看她,他是在看她兄长的反应。
那个沉稳如山的男子,在妹妹说出“难道你还想当女帝”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时,非但没有阻止她,反而在认真地和她讨论这件事的可行性。
梁山伯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他是寒门出身,他最大的“野心”不过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在门阀森严的体系里争到一个县令的位置,为百姓做点实事。
他以为这就是极限了。
现在天幕上的女子告诉他:你的极限,不是世界的极限。
他站在晨风中,仰着头,嘴唇微微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阑猛地站直了身体。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被点燃了。
不——
她是被烧着了。
她想起王凝之,娶了谢道韫之后,所有人都说“王家的儿子娶了个才女”。
没有人说“谢家的女儿嫁了个才子”。
她想起母亲曾说过:“你去读两年,回来好说亲。”
读书,是为了说亲。
不是为了学知识,不是为了长见识,不是为了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是为了在婚嫁市场上多一个筹码。
她以为这就是命。
现在天幕上的女子告诉她:这不是命。
她的嘴唇在发抖。
她用手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瞬间的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
然后——
她张了张嘴,想喊出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
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忽然意识到,她不知道要喊什么。
“我也要当女帝”?
她连书院里的男学子都斗不过,她拿什么当女帝?
“我也要读书”?
她已经读书了,但这有什么用?
“我也要——”
要什么?
要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要现在这个样子。
她不要回去做那个等着被说亲的王家女,不要做一个“还算有才华”的附属品,不要一辈子都被人用“可惜是个女子”的眼神打量。
她想要——
被看见。
不是作为“王家的女儿”,不是作为“还算聪明的女孩”,是作为她自己。
她把嘴唇咬出了血腥味,把那个没有喊出口的句子咽了回去。
然后她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
没有人注意到她。
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不要了。
不要现在的生活,不要既定的命运,不要那个等着被安排的“好姻缘”。
她不知道她要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要了。
“女人做皇帝?”荀巨伯皱着眉,自自语,“那她夫君怎么办?”
旁边的王阑听到了,瞪了他一眼。
荀巨伯缩了缩脖子:“我说错了吗?女人做皇帝,那皇帝的夫君算什么?皇夫?听起来怪怪的……”
王阑想骂他,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因为荀巨伯问的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在他们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女人做皇帝”这种事,所以也没有“皇帝的夫君”这个职位。
天幕上的女子,要开创的不仅是新的规则,还有新的词汇。
荀巨伯挠了一会儿头,忽然不挠了。
“算了,”他说,“她爱做就做呗。反正比我厉害。”
说完他又继续仰头看天幕。
他不是不震惊。
他是觉得,震惊也没用。
天幕上的人要做女帝,他一个书院学子,除了仰头看着,还能怎么办?
师母听到“女帝”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去捡。
她仰着头,看着天幕上那个正在讨论皇位的女子,脸上的表情是恍惚。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她想学书法,想读更多的书,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但所有人都告诉她:你是女人,你不应该想这些。
她听了。
她听了四十年。
现在天幕上的女子告诉她:你可以想。
不——不是“可以想”。
是“你本来就可以,是你自己不知道”。
师母弯腰捡起帕子,动作很慢。
她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
她转过头,看着王山长,问了一个问题:
“老爷,如果我想学画——现在学,晚不晚?”
王山长愣住了。
他看着妻子,像是第一次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