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理解什么”,但这句话落下来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王暄和看着他,没有犹豫:“爹,你决定好了?”
马文才点了点头。
王予安从窗边直起身:“爹,不再多考虑一下?”
马文才摇了摇头。
王念卿靠在椅背上:“爹,不留下吗?”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王行舟只喊了一声:“爹!”那一个字里,比什么都重。
王知暖走过来,挽住他的左胳膊:“爹,你舍得我们?”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撒娇,但马文才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舍不得。
他刚想开口说“舍得是假的”,王照晚从另一边走过来:“爹,不想陪着我们了?”
王宜笑走上前,抱住他的腰:“爹,我们会好好的。”
马文才低头看着她们三个,又抬起头看了看那四个儿子。
他笑了一下,笑得眉眼舒展,声音带着一种“你们长大了”的欣慰:“嗯,你们都要好好的。”
他挨个把孩子们抱了一遍,力度刚好,不重也不急。
长子暄和、次子予安、三子念卿、四子行舟、长女知暖、次女照晚、幼女宜笑,他都抱了一遍。
“不用伤心,都有这么一天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只是我们先走一步。你们等等,等爹在下面摸清楚了,打通好了,你们再来。”
王暄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好的,爹。这次我们一定不跟你唱反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文才本来已经准备走了,听见这话又停下来,回过头:
“哦对了,记得把我和你娘单独放一起。至于你大伯二伯,他们放一起。”
王予安嘴角一抽,接话道:“晚了。大伯二伯说,他们要跟娘并排放。”
马文才一噎,“那就我和你娘放中间,大哥左,二哥右。”
王行舟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二伯说把你们当一个放左一个放右。”
马文才精神了,“不行!我都退一步了,反正我和卿卿不能分开。”
王念卿摇了摇头,“我的爹,你和娘放一起,肯定也是一左一右啊!”
马文才“啧”了一声,“臭小子,你这个时候还消遣你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我要和卿卿用一个棺材,不要分开。”
王知暖看着父亲,“爹,大伯准备的都是单人的。”
马文才得意地弯了一下嘴角,“还好我早有准备。老大,记得不要装错了。”
王照晚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爹,怎么感觉你一安排后事就精神了?有点怪怪的。”
马文才看着她,“你们不懂。活着的时候被大哥二哥坑就算了,后事还要被坑——我能怨气冲天,妨碍到你们就不好了。”
王宜笑抱着自己的胳膊,“爹,少拿我们说事。直接说你离不开娘,我们又不会笑你。”
她顿了顿,“果然,大家说的不错,你就是个恋爱脑。”
马文才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不懂”的笃定:
“我是痴心不改。哪像你们,要么丧偶、要么离异、要么养小白脸——真是没吃过细糠。”
王宜笑瞪了他一眼,“爹,别太过分了。”
马文才摆了摆手,“行行行。”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对了,给我那盒桂花糕。我得走了,不然你娘他们先走了,我跟不上怎么办?”
王暄和看着他:“爹,我们一起去。”
王暄和看着他:“爹,我们一起去。”
马文才摇了摇头:“不用。你们先去准备东西就好了。”
他顿了顿,“对了,大哥有说要换什么衣服吗?”
王暄和回道:“没有。”
马文才点了点头:“那行,我的也不换,今天刚穿的新衣服,一套的。”
其他孩子都无语了。
他朝着他们挥了挥手:“走了。”
他走出前厅,穿过回廊,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手里拎着一盒桂花糕。
身后传来孩子们的声音,王暄和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沉静,“爹,真的要走了。”
王予安靠在窗边,嘴角弯了一下,但那弧度里带着一点别的东西,“嗯,他的选择。”
王念卿从椅子上站起来,“对他来说,大伯二伯和娘是不一样的。”
王行舟站在最边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而且就算强留他,他也不会开心。”
马文才没有听到这些话。
他走过了回廊转角,远远看见廊下那三个人还在原地。
只不过,他们都躺下了。
王宁之躺得最端正,脊背贴着榻面,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像他批折子时的坐姿一样,连躺着都带着一种“已经安排好了”的从容。
王然之歪靠在凭几上,像是睡着睡着滑下去的,扇子落在榻边,半开半合,嘴角还弯着那点弧度。
王一诺侧躺着,面朝回廊的方向,像是等他等了太久,等得睡着了。
旁边伺候的人安安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低着头,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马文才脚步没有停顿,如常地走过去。他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他走到榻边,把手里那盒桂花糕放在桌上,然后站着看了他们片刻。
他伸出手,先帮王宁之理了理衣领,那道素白的边沿翻得正了,像是他活着时习惯的那样,严谨妥帖。
王宁之没有动,指尖微凉,衣料平整,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地方都不乱。
他又俯下身,捡起王然之落在榻边的扇子,托在手里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回他的掌心里,把那几根微曲的手指拢了拢,让它刚好握住扇骨。
王然之的手没有握紧,但扇子也没有滑落,像是接住了。
然后他转过去,低头看王一诺。
她侧躺着,头发散了一些,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他弯下腰,伸手把她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蹭过她的耳廓。
她没有动,呼吸均匀,像真的睡着了。
他直起身,站了片刻,然后也在榻边躺了下来。
他的绛紫袍子贴着榻沿,和她的月白衣摆挨在一起。
他侧过身,伸手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力道不大,刚好让她靠进他胸口。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颌,呼吸拂过他的衣领。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手还搭在她肩头,指尖刚好触到她袖口那朵樱粉色的桂花纹,细得像是一笔一笔点出来的。
阴天的光线从廊檐下漏进来,落在四件同款不同色的衣袍上——玄黑、青碧、绛紫、月白,各自垂落,各自安静。像一幅画。
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带起衣角微微拂动,又落下了。
廊下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是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