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真人在海边等了三个月。
他坐在那块最平整的礁石上,从春等到了夏,海风把他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脚下的石缝里蘑菇都不知道长了几茬。
他拔了一茬,又长一茬,后来干脆放弃了,任由那些灰白色的小伞在礁石缝隙里安了家。
他犹豫着是不是该先回山一趟,至少换件衣服、喝口热茶,再回来接着等。
正要起身的时候,他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空间忽然扭曲了一下。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小丫头拎着被混天绫裹成粽子的哪吒,出现了。
太乙真人的动作顿住了,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
没错。那丫头精神抖擞,衣冠整齐。
而她手里拎着的混天绫,拖着一个被红绫裹得只露出一颗脑袋的哪吒。
太乙真人沉默了一瞬。
他设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场景:要么是自家徒弟拎着那个小姑娘回来。
要么是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一起回来,要么是小姑娘跑了、徒弟一个人灰头土脸地回来。
但他万万没想到,结果是小丫头拎着哪吒回来了。
不过……算了。
过程不重要,结果对了就行。
他正要开口打招呼,就看到王一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混天绫,然后手腕一抖,把哪吒连人带绫一起扔在了沙滩上。
混天绫落地的瞬间,绸面忽然轻轻一动。
太乙真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条红绫从哪吒身上松脱,精准地缠上了王一诺的手腕。
然后银光一闪,两个人——准确说是一条龙和一条红绫——一起从原地消失了。
沙滩上只剩下太乙真人,和地上那个刚被扔下来、还没醒透的哪吒。
太乙真人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眨了一下眼睛。
不是。这对吗?
怎么混天绫叛变了?跟着那丫头跑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决定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放一放。
当务之急是看看他的亲亲徒弟怎么样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然后脚步又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哪吒身上那些五颜六色的花朵。
太乙真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蹲下身,凑近看了看,捻起一片花瓣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在鼻端闻了闻——虽然隔着隔离灵力,他还是能辨认出那股独特的异香。
变异瑶草。而且年份不低,药效极强,是连他都只在古籍里见过的稀罕东西。
难怪连他那宝贝徒弟都被坑了——这种级别的瑶草,别说哪吒了,换个修为再高一些的,该躺也一样躺。
他立刻从袖中摸出一副薄如蝉翼的手套戴上,闭气凝神,隔绝了一切气味和灵力接触。
然后三下两下地把沙滩上散落的花瓣和残花收拾了个干干净净,一朵都没落下。
收完之后,他这才有空好好打量哪吒。
哪吒躺在沙滩上,身上那件红色的披风,已经遮不住他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了。
前襟裂开了,衣料上纵横交错地裂着口子,隐约露出底下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肩颈。
太乙真人目光扫过那些敞开的领口——脖子侧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红印,有些已经淡了,有些还泛着浅浅的粉色。
胸口靠近锁骨的位置有几道细细的抓痕,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不深,但痕迹清晰得很。
他不动声色地在心里默默点评:嗯……是场激烈的持久战。
而且从痕迹来看——他家徒儿似乎有点力不从心,被动得很。
看够了哪吒的狼狈模样,太乙真人才终于良心发现,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指尖一缕温和的灵力渡了过去。
看够了哪吒的狼狈模样,太乙真人才终于良心发现,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指尖一缕温和的灵力渡了过去。
哪吒眼睫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的第一张脸,是自家师父那张笑眯眯的面孔。
他愣了一下,然后撑着身子坐起来,摸了摸还有些晕乎的脑袋,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师父?你怎么在这?”
太乙真人蹲在他面前,双手搭在膝盖上,语气温和极了:“你现在不应该先换件衣服?”
他看到自己那身破破烂烂的红衣,又看到自己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痕迹,耳朵刷地就红了。
他下意识抬手拢了一下衣襟,但衣服破得太厉害,根本拢不上。
太乙真人慈祥地看着他:“不急不急,我看过了。”
哪吒的手僵在半空。
太乙真人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懂我理解”的坦然:
“所以,先翻个身,你身底下还压着不少瑶草呢,我先收一下。”
哪吒嘴角抽了一下:“……这些花是瑶草?那个小白眼狼用这玩意儿把我给埋了?”
太乙真人毫不犹豫地伸手,手动帮哪吒翻了个身。
哪吒猝不及防被翻了过去,脸埋进沙子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师父——!”
太乙真人动作麻利地从他身下捡起几朵被压扁但依然鲜活的瑶草,小心翼翼地收好,语气不紧不慢:
“在呢在呢,别急,等我收完。”
他收完最后一朵,拍了拍手套上不存在的灰,这才重新蹲到哪吒面前,看着他一脸“我不想活了”的表情,语重心长地说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多好的姑娘啊,你怎么管人家叫白眼狼呢?她都送你这么稀有的礼物了。”
哪吒坐起身来,把披风裹紧了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片花海有多大,您是没见过。能装满十个您那个储物袋。”
太乙真人眼睛一亮:“那你怎么不给我带点回来?”
哪吒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太乙真人就“哦”了一声,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差点忘了——你不行。”
哪吒的脸瞬间涨红了:“师父!”
太乙真人一脸慈爱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说错了吗?那丫头拎着你就跑,转眼又闪没了,精神得很。你才刚醒。谁不行,不是一目了然吗?”
哪吒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了半度:“那是一诺对我下手了!她——”
他说到一半忽然噎住了,因为忽然想起确实是自己先没把持住。
太乙真人看着他忽然卡住的表情,了然地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更加温和了。
“话说回来,”他换了个话题,“这次怎么用了三个月?我以为你们顶多几天就回来了。”
哪吒的目光忽然飘忽了一下:“……这么久?”
太乙真人看着他飘忽的眼神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哦——那确实是累到你了。”
哪吒咬牙:“师——父——!”
太乙真人已经站起身来了,背着手转过身朝那块礁石走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脚步轻快得很。
哪吒在沙滩上坐了大约三个呼吸。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一个闪身进了不远处的礁石背后。
换衣的速度极快,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件干净的赤红长袍,衣料平整服帖,连腰带都系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还攥着那堆破破烂烂的碎布,低头看了一眼,沉默片刻,还是没舍得扔。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把它们叠了叠收好,这才迈步跟上太乙真人。
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硬生生撑住了。
他握拳抵在唇边干咳一声,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太乙真人背着手站在几步之外,目睹了全过程,眼底的笑意快要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