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ia单手握着方向盘,副驾位上开着暖风,音响里放的是粤语老歌,她跟着哼了两句,又侧头打量她:“你怎么穿成这样?上班look直接过来的?”
“怎么了?”
“太严肃了。”aria愉快地点评,“不过没关系,你长得够好看,basic也能撑得住。”
车窗外的城市快速往后退。
圣诞夜的上海马路不算空,霓虹灯混着路灯,从屋顶到行道树都披了一层刻意营造的“节日感”。
“派对在什么地方?”叶疏晚问。
“衡山路那边,一栋老洋房改的privateclub。主人是我朋友,做familyoffice的,平时就爱办这种局。”
叶疏晚“哦”了一声。
……
车停在一条安静的支路边。
远远就能看到那栋老洋房。
外墙刷成低饱和度的奶油白,窗框是墨绿的,二楼阳台绕着一圈暖黄色灯串,门口立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只写了house的名字,既不张扬,也绝不廉价。
院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笑声和碰杯声,还有英文歌夹在其中。
“走吧。”aria下车,把大衣往上一扯,“今晚任务:至少加十个微信。”
“那你完成吧。”叶疏晚无奈,低头检查了一下moss的项圈,“我负责防止我家狗把人家哈士奇得罪了。”
她牵着moss,一人一犬跟在aria身后进门。
小院里铺着石板路,两侧是修剪得很规整的灌木,一棵枫树被挂上了星星灯。
moss对陌生环境明显好奇,耳朵竖得笔直,没胡乱往前冲,只在她腿边安静地小步跟。
穿过玄关,视线一下被室内的光和人声填满。
一楼客厅被临时清出一块空间,角落摆着小型吧台和dj台,音乐不吵,却足以把谈话垫出一层松弛的氛围。
沙发边、壁炉旁、落地窗前,全是手里拿着酒杯的人,西装、衬衫、连衣裙,大多是二十多岁到三十出头的样子。
中文、英文交错着飞来飞去,几乎每隔两句话就会出现一个行业名词。
aria一进门就被人招呼走了:“你终于来了!这边几个是我们香港office的――”
她回头冲叶疏晚摆摆手:“你先在那边坐会儿,狗可以放开点,这里的人都习惯了。”
叶疏晚点点头,牵着moss去角落找了个相对安静的位置。
那里摆着两张矮沙发和一张大理石茶几,茶几上放了水和一些小点心。
她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又从包里掏出折叠水碗,接了点给moss。
边牧低头喝水,尾巴轻轻扫着地毯,像是在给这一整场社交打节拍。
她正半蹲着整理牵引绳,脚边忽然有影子落下来。
“又见面了。”
那声音不算熟,却一下就把她从人声里抽了出来。
叶疏晚抬头。
褚宴站在茶几另一侧。
“褚先生?好巧。”
褚宴笑了一下,那点笑在他脸上不算明显,却把整个人冷静的轮廓柔和了一点。
边牧原本趴得很老实,见有人靠近,耳朵“唰”地竖起来,尾巴停住,整条狗几乎是无声地从地毯上弹起,一步跨到叶疏晚前面,把她半个人都挡在身后。
牵引绳绷得笔直。
褚宴动作顿了顿,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收住了原本要伸出去的手,只在半空略一停,就顺势撤回,改成把酒杯搁上茶几边缘。
“领地意识挺强。”他看了眼moss,然后问叶疏晚,“它是不是忘记我了?”
“可能……”她清了清嗓子,“它对男性访客的记忆都比较薄弱一点。”
aria的声音是在她那句“薄弱”后面落下来的。
“你躲这儿聊天呢?”她端着杯香槟晃过来,目光一一扫过去,在褚宴和moss身上打了个转,笑得意味深长,“可以啊,一进门就占据沙发和宠物双资源。”
叶疏晚:“……”
褚宴礼貌点头:“你好。”
aria才像是想起礼节似的,自我介绍:“我叫aria,跟sylvia是同事。”
说完又转向叶疏晚,压低声音,“那边开始玩游戏了,你不来太吃亏,对单身市场的样本观察机会难得。”
她眼神顺势扫到褚宴:“帅哥,你要不要一起来?”
褚宴看了眼那边围成一圈的人,笑意很淡:“旁听可以吗?”
“可以。”aria干脆,“被点到再说。”
……
游戏是在客厅另一侧的一张大圆茶几旁进行的。
茶几上放着一叠精致的小卡片,背面印着统一的纹样,正面则是不同的问题或任务。
并没有传统意义上那种大呼小叫的“真心话大冒险”架势,大家坐成一圈,手里拿着酒,轮流抽卡、读题,像在参加一个略带锋利感的“即兴问答workshop”。
主持的是今晚的主人,一个四十岁上下、气质干净的男人,笑起来礼貌得恰到好处:“规则很简单,轮到谁就抽一张卡。卡片给了两个选项,可以选其一完成。如果两个都不想选,就喝完面前这杯――”
桌上每个人面前都多了一小杯透明的酒,度数不高,但喝多了也会失控。
前几轮气氛还算平稳。
有人抽到的是“说出你这半年里做过的最冲动的一件事”,有人抽到的是“给一个你一直想道歉却没开口的人发条信息”,还有人被迫在众目睽睽下打开朋友圈,随机点一个人,说一件他身上你真心佩服的优点。
答案或真诚或敷衍,笑声一阵一阵地盖住音乐。
轮到叶疏晚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圈。
她本来缩在椅背里,打算默默当观众,结果主持人顺着顺时针一指:“到你了,sylvia?”
一圈人目光跟着落过来。
aria在旁边兴奋地用英文怂恿:“go,go,don’tbeshy。”
(上啊上啊,别害羞。)
叶疏晚只好伸手,从那叠卡片中间抽出一张。
卡片纸质厚实,边缘压得很平,她翻过来,先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字。
1、拨通最近一次通话记录里的某位联系人,对他说一句你平时不敢说的话。
2、坦白你这一年里最难忘的一次亲吻,并说明原因。
她盯着第二行字,心里先是一顿。
这一年里“最难忘”的那个画面几乎不受控制地浮上来……是那晚在楼梯跟他做爱时的吻……
这种内容,她在一屋子同行面前显然讲不出口。
她咽了口气,抬头的时候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我选第一个吧。”
“好!”aria已经整个人凑过来,“看你最近拨给谁……”
“规则是‘最近一次通话记录’,不能自己挑。”主持人适时补充,“公平起见,可以给我们看一下通话界面。”
一圈人起哄似的“哇――”了一声,又不是很恶意,更多是看戏的兴趣。
叶疏晚把手机拿出来,心里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通话记录页面弹出来的瞬间,她整个人微微一僵。
最近一条,赫然是一通跨国来电。
号码前面带着「+44」,备注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符号――「.」
aria眼尖,一把探过来:“哎,你备注也太抽象了吧,这是谁?标点符号男?”
“保密。”叶疏晚手指扣在屏幕边缘,笑得很敷衍,“但规则不是只要求‘最近一次’吗?没说要公开身份。”
主持人想了想,点头:“她说得也对。我们只需要听到那句‘平时不敢说的话’就行,speaker打开,身份可以保密。”
“好无聊哦。”aria嘟囔一句,还是一脸期待,“那你打吧。”
屏幕被她按下去。
拨号键一亮,一连串提示音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被放大。
国际长途的接通等待总是格外漫长,每一声“嘟”都在往她心口砸。
叶疏晚捏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捻了捻裙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配合游戏,而不是在做一件……会传到一个完全清醒的大洋彼岸的事。
第三声提示音刚落,对面就被接起了。
还来不及听清背景音,只听见那头一声极短的:“喂――”
是他。
嗓音隔着信号压得有点低,但不含糊,听不出时差,带着她太熟悉的那种稳。
一圈人立刻收住了呼吸,八卦的眼神刷地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叶疏晚喉咙发紧,感觉耳朵里轰的一声,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直接摁掉电话,认罚干掉那杯酒算了。
但话已经堵在卡片上、堵在众人的期待里。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稍微往嘴边凑近了一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抖。
“……我爱你。”
三个字掉出来的瞬间,周围先是短暂的寂静,紧接着是被压低的起哄声和几声忍不住的笑。
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你――”
程砺舟的反应刚刚起了个头,叶疏晚已经条件反射般一指点在挂断键上。
通话界面瞬间归于平静,只剩下主屏上冷静的时间显示。
整个过程也就几秒。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回桌上,动作快得近乎狼狈,连自己都觉得好笑……像个做完坏事立刻把证据埋在桌底的小学生。
moss原本趴在她脚边打盹,被她刚才那一下紧张的气息惊扰,耳朵竖了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慢慢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哇――”有人拉长声调,“这句可不像是平时说得出口的。”
“而且对方还没来得及回话,你就挂了。”主持人笑,“这风险管理意识,倒是很符合你们这一圈职业。”
aria更是兴奋得不行,一把勾住她肩膀:“可以啊sylvia,跨国告白?标点符号男是谁你先不用说,但我宣布这个round你赢了。”
她被笑声和起哄声包围,只能抬手虚挡了一下:“游戏规则就一句话,合规完成,其他不在披露范围。”
众人被她这句“披露范围”逗得又笑起来。
热闹声重新盖过音乐。
圆圈的另一侧,褚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没有跟着起哄,只在灯光下低垂着眼,看了她一眼。
刚才那一声“喂”,短得几乎不能组成任何信息,可他听得出,那不是随便哪个路人号码。
那头的人接电话的反应太利落,像习惯把一切突发状况控制在句号之前的人。
而她说完“我爱你”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快到感觉那句话原本就一直安静地躺在喉咙里,只是借了这一张卡片,找了个最不体面、也最安全的方式滚落出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