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包摊在床单上,红得有点晃眼。
那一叠钱犹如一块实打实的砝码,把她这几天飘着的情绪压回了一个具体的重量上。
她把钱又重新塞回红包袋里,最后拿起手机拍了两张照片。
没有给他发消息询问。
他的性子,她算是慢慢摸清楚了――该说的、愿意说的,他自会挑一个合适的方式;这一类“顺手塞给你”的好,既然他装作没发生,她也就当作没拆穿。
要不然被他回一句:不想要就捐了。
多搞笑啊。
她才不要呢。
接下来几天,时间松软下来。
她在苏州的老房子里,难得心安理得地当起废物女儿――起得晚,干得少,吃得多
早上没人叫,她一觉可以睡到太阳照进窗帘缝里。
她披着一件厚外套、脚踩棉拖下楼,头发乱糟糟,眼睛也没完全睁开,就会被庄女士一句“脸都睡肿了”接住。
接着是一碗小馄饨、包子、糖糕,外加一大杯温水,全部被往她面前推。
她稍微表现出一点“吃不下那么多”的意思,就会遭到两位中年人的联合围剿。
“年轻人就该多吃点”
“外面那么冷,光喝咖啡能撑到什么时候”。
吃完早饭,她被赶着去楼上再“躺一会儿”,理由是“平时在外面肯定睡不够”。
午饭前,她又会被庄女士叫下来帮忙择菜、洗菜,实际干活不多,更多时候是被塞一个小板凳坐在一旁,看父母在一间不大的厨房里默契地转身、递刀、接盘子,偶尔为盐放多了还是少了争两句,很快又笑着揭过去。
下午要么跟着老叶去窑口看新烧好的货,要么被庄女士拎着上街、买菜、买她从前最爱吃的那几样点心。
阔家头浜附近的小街在冬日光线里显得温吞,河边的红灯笼一天天多起来,店铺门口的对联和福字也越来越密,走在其中,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被“春节”两个字熏出来的喜庆味道。
亲戚们陆陆续续来店里、来楼上坐坐。
有的是本就在苏州城里住着的堂叔、表姨,有的是从下面镇上特意赶来,一进门就要先看她一眼,嘴里叨叨:“在上海工作咯?瘦了瘦了。”
大人们聊的永远是房价、工作、孩子读书,话题围来绕去,又总要绕回她身上――“工作忙不忙”“工资高不高”“要不要考虑回来考个公务员,离家近点”。
叶疏晚已经习惯了,笑着把这些问题一一挡过去,给自己找个理由端茶倒水,或者帮着上桌子、收碗筷,让话题顺势拐回他们的小孩、他们的生意。
除夕前后,手机也开始勤快起来。
从小群到大群,从同学到同事,从家族群到工作群,一条条祝福在屏幕上跳。
楼下传来电视里春晚的声音,杂技、歌舞、小品的笑声透过楼板被压得闷闷的。
庄女士跟老叶守着电视机,有一搭没一搭地碎嘴:“现在的小品,不如从前好笑了。”
烟花零零星星在窗外响起时,已经逼近午夜。
叶疏晚坐在自己小房间的床沿,手机屏幕的亮光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白。
她翻开邮箱。
工作邮箱里躺着几封groupmail,是总部hr发的“holidaygreetings”和合伙人群发的新年祝词,还有几个客户关系维护性质的节日问候。
那些统一格式的“bestwishes”“season’sgreetings”看多了,像铺了一层薄薄的商业滤镜。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新建了一封新的邮件。
收件人栏里,是她许久不用手输也能背下来的地址。
名字自动跳出来――galencheng。
主题她没想太多,就用最普通的节日问候。
正文里,她用英文写下几句简短的话:祝他新年快乐,祝他新一年身体健康、项目顺利,也顺带提了一句“thankyoufortherideand…everything”,又嫌这句有点太多,删了“everything”,改成更体面一点的措辞。
她没有多写,也没有附上任何表情或贴图。
整封邮件看上去简洁、专业,甚至有点冷静。
如果忽略她敲“happylunarnewyear,galen”时指尖那一点莫名其妙的发紧。
写完,她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
家乡的除夕夜总是比大城市更吵闹一些。
她在那一片热闹的背景噪音里,悄悄点下“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伸手关了房间的顶灯,只留下一盏小台灯亮着,暖色的灯光落在被子和墙上,把一切都涂成柔软的琥珀色。
外面是崭新的农历新年即将翻页,烟花、灯笼、电视里被反复播放的祝词。
屋里是隔了一整年的熟悉被褥、父母在楼下忙碌的脚步声,以及枕头底下那只薄薄的暗红色红包。
叶疏晚缩进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混着洗衣粉味和阳光味的空气,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模模糊糊地想。
――程砺舟,2014年快乐。
……
除夕夜那封祝他新年的邮件发出去没多久,工作邮箱的角标就默默加了一。
她悄悄点开。
内容一如预期的简短,几句近乎模板的新年祝福,语气冷静、礼貌、无可挑剔,最后署名:
best,
galen
在别人眼里,这大概和公司群发的祝贺没什么差别。
对她来说,却是有人在茫茫邮件流里,专门抽了几分钟,单独回了她。
后面几天,他偶尔也会在手机上冒个头。
不是黏腻得要命的“每日问候”,也完全称不上频繁。
更多时候,是一条不长的消息,配上一张照片
都是moss的。
初五早上,或许是心血来潮,她想给程砺舟回礼。
不回礼她不自在。
钱是他先偷偷塞进她包里的,形式上算压岁。
但总得给点什么回去。
她脑子里飞快地翻过自己手上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最后目光落在店里那墙陶瓷上。
她从小摸着泥巴长大,真正算得上“拿手”的,也就是这点手艺了。
上午家里暂时没客人,庄女士被一通电话叫出去给亲戚送东西,店里只剩她和老叶。
她把碗往水池里一搁,擦擦手,慢悠悠绕到工作台那边,盯着一排素坯发了会儿呆。
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第一次坐在他车里的画面――
他一边开车,一边放着那首德彪西的《clairdelune》。
他应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吧?
……
午饭后,客人散得差不多,她跟老叶说想去窑口转转。
老叶看了她一眼,以为她只是难得想去看看,也没多问,顺手把钥匙和一串挂满窑门锁的锁扣丢给她,让她路上小心。
窑口的厂房在城外,冬天光线有点冷,推门进去就是一股熟悉的泥土和火气味。
几排木架上摆着刚做好的胚体,杯碗、壶盏,还有几只捏得歪歪扭扭的小动物,是学徒练手留下的。
她在那一排排素坯间走了一圈,最后挑了块顺手的泥,自己坐到角落的转盘前。
埙并不大,形状有点像一只被拉长的鸡蛋。
她先用泥团搓出大致轮廓,再小心翼翼剖开掏空,合上时指腹一点点抹平缝隙。
这活讲究耐心,比她在office里盯一整天model还需要定性。
泥在指尖被慢慢驯服成她想要的样子。
她给埙留了一个略微偏下的吹口,又拿竹签一点一点在表面点出几个音孔的位置,间距不算精准,至少看着顺眼。
等轮廓定下来,她把多余的泥轻轻刮掉,在埙的底部,用很细的力道刻了两个不太显眼的英文字母。
――gc。
她刻完又觉得有点欠揍,拿水把那两个字母抹淡了一点,只留下若有若无的痕迹,只有拿在手里翻过来仔细看,才看得出来。
素坯静静地躺在她掌心,灰白色的表面还带着一点湿意,线条不算完美,却有种笨拙的认真。
她想着将来上釉的时候,就用最简单的一层白釉,或者浅灰,别搞什么花里胡哨的颜色。
做完这些,她把埙放到一旁的架子上,排好位置,写了个日期,又加了一个小小的“y”标记,方便之后辨认。
等真正进窑、出窑,再上完釉烧好,起码得是她春节回上海之后的事了。
没关系。
项目都要timeline,这点私人小事,她也可以慢慢等。
从窑口出来时,天色已经偏西,冬日的阳光从低处斜斜打进来,落在她袖口那点干掉的泥渍上,颜色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
虽说新春佳节程砺舟没有回伦敦,但也难得把行程表上的白块留出来一小块,给了一个看起来不属于他的活动――钓鱼。
地点在上海近郊一处私密的水域,围起来的岸线干净得过分,木栈道一段段延伸到水面。
他到的时候,蔺时清已经在那儿了。
他比蔺至大两岁,却偏偏成了蔺至的小叔叔。
蔺家在南方从政,门风谨慎,话说得少,路走得稳。
家里却出了两个从商的,一个是蔺至,一个就是蔺时清。
程砺舟第一次见蔺时清是在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