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拐角处,程砺舟的车停着。
他坐在驾驶座,没有熄火。
后座的moss趴在座椅上,前爪搭着窗沿,安静地看着外面。
车窗半降。
视线正好落在对面那条人行道上。
叶疏晚在笑。
不是那种克制过的、留给客户和同事的笑,也不是被他逗急了的反击。
是很干净的笑。
从某种绷紧的状态里松下来,连肩背都软了。
褚宴走在她旁边,边牧在脚边,三者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构成一种完整的节奏。
平凡得近乎日常。
她很少在他面前这样笑。
在他那里,她要么清醒,要么防备,要么被训得理直气壮地顶嘴。
很少有这种毫无保留的松弛。
moss轻轻“呜”了一声。
程砺舟抬手,按在它颈背上,指腹下意识收紧了一点。
那一瞬间,他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她是会这样笑的。
只是他从来没见过。
红灯亮起。
对面的人停下脚步。
褚宴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看她。
“听说你是苏州人,那回家是不是挺方便的?”
“挺方便的,虹桥坐高铁,快的话二十来分钟,慢点也就半小时出头。”
“那真好。”
褚宴想了想,又补一句:“有人说西园寺的素面不错?”
叶疏晚愣了下,笑出来:“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啊。西园寺的香菇木耳青菜包也好吃――你要是去苏州玩的话,可以去尝试一下。”
“你要给我当导游吗?”
“……昂?”她卡了半秒,叶疏晚莫名有点尴尬,“等你真去了再说吧。”
灯跳绿。
他们重新迈步。
车里的程砺舟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缓缓启动。
moss回头看了看窗外,没再出声,只是把头重新搁回座椅上。
程砺舟目视前方。
车流很快把那一幕吞进午后的冷风里。
街道依旧。
人声依旧。
只是有些画面,一旦看见,就很难再当作没发生过。
……
回到家,程砺舟把moss放下。
狗在玄关原地转了两圈,闻了闻他鞋边的味道,尾巴轻轻一扫。
程砺舟没多逗它。
他把水碗添满,顺手摸了摸它后颈,动作很短。
“在家待着。”他说。
moss“呜”了一声,趴下去,眼睛还追着他。
……
程砺舟站在车旁,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两秒,拨了个电话。
蔺时清接得不慢,声音平:“怎么了?”
“打球。”程砺舟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蔺时清只回:“哪儿。”
“老地方。”
“行。”蔺时清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二十分钟到。”
网球馆的灯是冷白的,照得人没法躲。
蔺时清先到,靠在网边做热身,见他进来,只抬了下眼:“状态不对。”
程砺舟没解释,拿起球拍,直接发球。
球落地的声音很脆。
每一拍都打得狠,路线干净,速度也没留余地。
蔺时清不多话,只接球、跑动、回击。
两个人之间的交流都在拍面上――
越沉默,越用力。
打到第三局,蔺时清擦汗,淡淡说了一句:“你今天不是来练技术的。”
程砺舟回了个“嗯”,继续发球。
又打了半小时,直到呼吸终于稳下来,汗把背心浸透,那股绷在胸口的东西才松了一点点。
休息区。
蔺时清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程砺舟拧开,灌了一大口。
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压到胃里,把火暂时按住。
蔺时清看他两秒:“心情不好?”
程砺舟把瓶盖拧回去,声音淡:“你看出来了还问。”
蔺时清没笑,也没追问。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语气仍旧平:“晚上有空吗?”
“说。”
“静安那边,有个朋友新开了酒吧。”蔺时清停顿一下,“环境干净,人不吵。”
程砺舟抬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去酒吧。”
蔺时清很淡地回:“人不舒服的时候,总要有个去处。”
……
两个人到酒吧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门脸不张扬,招牌藏在树影里,推门进去才见到里面的光――暖的,低的。
吧台后的人抬头看了一眼,没多寒暄,只朝蔺时清点了点下巴:“来了。”
蔺时清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手指敲了敲台面。
老板笑得很浅:“老规矩?”
蔺时清“嗯”了一声。
程砺舟没接话,只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视线落在杯垫上那圈水渍――很干净,整齐,像某种强迫症的边界。
老板没问他喝什么,直接动手。
冰块落杯“咔”的一声,金属雪克杯被扣上,摇动的节奏很稳。
酒液倒出来的时候,颜色很克制,不花哨,但有种冷硬的漂亮。
“给你们。”老板把两杯推过来,“明天工作日,别太烈。”
蔺时清端起杯子,没急着喝,只闻了一下,淡声:“还行。”
程砺舟抬手,杯口贴唇,喝了一口。
酒滑进喉咙的那一下,凉得像刀背,顺着胸腔往下压。
火是压住了,可那点钝痛还在。
似被人不经意按了一下旧伤,表面没破,里面却闷着。
蔺时清看他:“你今天挺沉。”
程砺舟把杯子放回去:“你也不轻。”
蔺时清没再说话。
两个人坐在吧台最靠里的一段,身后是轻到几乎听不见的音乐,旁边是偶尔的杯壁相碰声。
程砺舟的手机震了几下。
他没看。
蔺时清扫了一眼:“不回?”
程砺舟淡淡:“没必要。”
他又喝了一口,眼神沉着,不知道在想谁,或者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去想谁。
……
周一下午,叶疏晚在工位上把一份模型跑到一半,前台电话打进来,说有她的花。
她下楼签收的时候,花束很大,白和浅粉混着。
卡片只有一张小小的空白――没有落款,没有名字。
她抱着花回到楼上,同事瞥了一眼,笑着起哄:“哇,谁啊?这么会。”
叶疏晚也笑了一下,没接话。
笑意落下去之后,她才发现自己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
是程砺舟那张脸,不笑的时候,永远像在审问世界。
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我收到一束花。是你吗?
过了好一会儿,屏幕才亮。
不是
两个字,干干净净,连标点都懒得给。
叶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就明白了――他情绪上来了。
他平时也冷,但不会这么短。
她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想问一句“你怎么了”,又想起他前两天在派出所门口那句“别自作多情”。
她不想再去碰那根线。
也不想把私人情绪带进今天的工作――项目邮件、客户会议、风险点更新,每一样都在等她,没人会因为她心里不舒服就放慢进度。
叶疏晚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吸了口气,把那束花先放到一旁。
她重新打开电脑,光标闪着,像一切都没发生。
她把模型参数重新核一遍,把那封待发送的邮件从头读到尾,删掉一处多余的语气词,再把抄送名单按级别顺序排好。
专注一点。
不然她又要被他骂“不长记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