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一转,才看见床边的输液架。
透明的管子连到他手背,胶布压得很紧,淡黄色的液体在瓶里滴滴答答往下走,节奏慢得让人心里发空。
瓶身剩得不多,液面已经贴近底部,再过一会儿就该换。
程砺舟半靠在床头,像是刚睡过去。
被子盖到胸口,肩线却仍然挺着。
额角有一圈白色纱布,在暖光下显得更刺眼。
她不知道他是真睡着,还是只是阖眼小憩。
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过分,唇色却微微泛红。
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整个人少了平日那种冷硬的锋利,多了种说不出的倦。
叶疏晚看得有点愣。
睡着的程砺舟不像她认识的那个程砺舟。
醒着时他永远在掌控里,连沉默都像一种策略;可此刻他眉心皱着,皱出一道极浅的纹路,梦里也没放过自己。
那种压抑、无处落脚的忧悒,陌生得让她心口发酸。
在上海那晚,她对着电话吼的那些话――“见不得光”“令人唾弃”――当时她只觉得自己被逼急了,必须狠一点才能不崩。
可现在她看着他手背上的留置针、额角的纱布、快见底的药水,才明白有些沉默不是轻慢,是他根本没有余裕。
门外的走廊很安静,老太太站在她侧后,没催她,只轻轻叹了口气:“他啊……就是这副样子。”
叶疏晚回过神。
强迫自己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转而盯着那瓶快滴完的输液,“奶奶……他那个快打完了。”
老太太这才“哎哟”一声,反应过来似的,立刻推门进去。
“砺舟,醒醒。”她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药快没了。”
程砺舟眉心先皱了一下,从很深的梦里被拽出来。
他痛苦地睁开眼,眸子一时没聚焦,过了两秒才找回光,嗓子哑得厉害:“……外婆。”
老太太看着输液架:“你看看你,感冒拖成这样还硬撑。对了,miles从上海来了,让他助理来看看你。”
程砺舟的视线这才慢慢往门口移。
门缝外那团影子很安静。
他看清的一瞬间,眼睛眨了一次――很轻,很短,仿若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发烧做梦。
随即,他偏过头,猛地咳起来。
咳得又急又重,肩背一下一下颤,喉咙里全是砂。
手背连着输液管,动作一扯,胶布边缘都泛白。
那声咳硬生生把屋里那点温暖咳碎。
老太太立刻急了:“哎呀你别咳成这样!”她转身就往外走,“我去叫医生!”
门一开,冷风钻进来,老太太匆匆出去,看到叶疏晚还站在门口,嘴唇抿着。
老太太没多想,只当她是正常担心,拍了拍她的胳膊:“他醒了。你进去看看吧。我去叫医生,马上就回来。”
叶疏晚颔首,声音很轻:“好。”
老太太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那头,走廊一下子空下来,静得只剩卧室里断断续续的咳声。
叶疏晚在门口站了两秒,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走进去。
她进得很慢。
屋里药味重,灯光落在他侧脸上,苍白得刺眼。
程砺舟咳得眼尾发红,纱布边缘都渗出一点汗,手背上那根针管却还牢牢扎着。
叶疏晚走到床边,眼睛已经红得厉害。
她把花轻轻放到一旁,手指抖得不太听使唤,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水杯、纸巾,还有一只药盒。
叶疏晚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想递给程砺舟,让他润一润嗓子、把那口咳意压下去。
把水杯捧在掌心里,俯身凑近,杯沿几乎已经贴到他唇边。
只差他微微一低头,就能喝到。
程砺舟却抬手,直接把她的手腕推开。
杯子被那一下带得一晃,水从杯沿甩出来,几滴落在被子上,迅速洇出一小块深色。
叶疏晚僵在原地,手还悬着。
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咬住下唇,硬生生把眼眶里的湿意压住,胸口却疼得发闷。
程砺舟偏过头,咳意还没完全退下去,他呼吸很浅。
过了几秒,他才回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
眼神很冷。
“你来做什么?”
叶疏晚站在床边,指尖还残留着被他推开的温度,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用哪个身份回答――
miles的助理?
还是……别的什么。
“温蒂怀孕了,我临时替她顶几天,跟着miles来伦敦做助理。他听说你不舒服,让我代他过来看看你。”
程砺舟没说话。
他垂下眼睫,下一秒,那口咳又顶上来,他侧过脸,咳得肩背微微一颤,纱布边缘渗出的汗在灯下泛着一点湿光。
叶疏晚站在床边,想伸手又不敢,最后只能把手攥进掌心里。
咳声停下时,房间里只剩输液滴答的声音。
程砺舟终于抬眼,声音还是那种冷淡的平:“我没事。既然看过了,你可以走了。”
叶疏晚眼泪掉了下来,随即又抬手去抹掉:“程砺舟,你难道就没有话跟我说的嘛?”
“没有。”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却不肯让自己退。
“那春节苏州那场车祸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回国……去找过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