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砺舟低头看了一眼床上。
叶疏晚已经侧过身,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酒气散得慢。
“送到了。”他说。
褚宴松了口气,又多问了一句:“她……状态还好吗?”
“……挺不错的。”
“好的,谢谢你。”
程砺舟不知道褚宴以什么立场,挺可笑的。
“……还有事吗?”
“没有了,就是打扰你休息了。”
程砺舟没有回应。
褚宴又说:“那就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
“你也是。”
电话挂断。
程砺舟把手机丢到桌上,回头看了一眼叶疏晚。
她睡得毫无形象可,半张脸埋在枕头里。
被子被她踢歪了一角,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白得晃眼。
程砺舟盯了两秒,心口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又翻了上来。
没再去管她,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文件按项目分好,便签贴得规规矩矩,连充电线都绕得整整齐齐。
不像个会把自己喝到走不动路的人。
程砺舟扫了一眼她的电脑,没设锁屏。
他顿了顿,还是把屏幕唤醒。
然后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占了她的位置,开了自己的文件。
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
等他合上电脑时,屋里已经亮了。
叶疏晚还在睡,姿势几乎没变。
手机响了。
程砺舟站起身,下楼去拿外卖,又给她倒好水,把药放在桌角,连勺子都摆正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头去找moss。
边牧早就察觉他要走,从他拿钥匙那一刻起就开始跟着转圈,尾巴甩得又急又重,眼神里全是抗议。
“不准。”程砺舟低声。
moss不听,直接在门口一蹲,摆出一副“你走我就死在这儿”的架势。
程砺舟看了它两秒,也有点无奈。
他蹲下来,和它平视,语气冷静又认真:“看清楚了,我才是你爹。”
moss歪了下头,尾巴还是慢慢摇了两下。
程砺舟站起身,把牵引绳扣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她还睡着。
……
这件事真正落地,是在那年三月末。
ken被正式刑拘。
不只是叶疏晚。
在她的证据链被合规和警方完整固定之后,又有三个女孩子站了出来――时间线彼此不重合,项目不同,城市不同,但细节惊人地相似:酒局、单独房间、偷拍视频、随后是长期的威胁与控制。
警方把几份口供并案处理。
证据并不干净利落,但足够密集。
聊天记录、偷拍视频的元数据、转账路径、以及ken反复利用“前途”“评级”“项目签字权”施压的证据,全都被一点点拼起来。
最后,法院判了十年。
宣判那天没有公开庭审,消息却很快在圈子里传开。
一时间,安鼎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股价应声下跌。
不是断崖式,但足够刺眼。
外部媒体用词极其谨慎,却又意味深长――“管理失察”“内部风控缺口”“文化风险”。
股价那根线往下滑的时候,没人敢在群里发一个表情包。
外部的东西最难控,媒体不会写得很直白,但足够让每一个懂行的人对号入座;客户更现实,谁也不想在风口浪尖上被牵连,会议能延期就延期,路演能改线上就改线上。
内部反倒更安静。
安静到诡异。
一封封邮件从伦敦抄下来。
那天中午,程砺舟刚从一场客户会里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群消息,是一条单独的会议邀请。
视频接通,屏幕里是伦敦:天还没亮透,aw坐在办公室,背后是整面落地窗,玻璃上有雨痕。
aw看着他,先开口:“galen。”
“aw。”
没有寒暄。连“howareyou”都省了。
“galen,我需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把它内部处理掉?”
程砺舟眼皮微动。
“内部处理?aw,你指的是哪一种处理?让hr开掉人,发一封‘零容忍’的全员邮件,然后所有人假装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aw没动怒,甚至没提高音量,只是盯着他:“你知道我不喜欢道德表演。我说的是风险控制。我们有品牌,有股东,有监管,有客户。‘内部处理’至少能保证――不会在最糟糕的时间点以最糟糕的方式爆出来。”
程砺舟笑了一下,很浅,带点讽刺:“可它还是爆出来了。因为这不是公关事件,是犯罪。”
他坐直一点,语气终于冷下来:“你想要的那种‘内部处理’,本质是压。压到当事人闭嘴,压到证据散掉,压到媒体找不到切口。你可以把曲线拉平一阵子,但你压不住人心,也压不住下一次。”
aw静了两秒,“galen,你一向理性。可这次的处理方式,不太像你平时的风格。你应该清楚,一旦外部风险外溢,牵动的不是某个项目――是客户信心、监管视线、股东预期,甚至整个中国平台的生存空间。”
程砺舟懒得再扯:“如果总部需要一个‘漂亮的内部处理’,需要我配合把这件事关在门里――可以。我今天就把离职材料递上去。你们换个更听话的合伙人来执行。”
屏幕那头,aw的眼神终于明显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被逼到边界后的审视。
“你在用离职跟我谈判?”aw问。
程砺舟语气平静:“不是谈判,我在跟你划边界。我负责中国平台的业绩,也负责它别烂到根里。你要的是规模,我要的是底线。两者不冲突。冲突的是你们想把底线当成可选项。”
视频里,aw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程砺舟很久,最后,他开口,语气比之前更低。
“galen,你还是那个让我头疼的人。你知不知道,你这次会踩到很多人的脚。”
aw一直很欣赏程砺舟。
但程砺舟从来不是那种“好带”的合伙人。
太有主见,也太有棱角。
对这个人,他分不清欣赏与不快哪一种更多:一方面天然信任他能把局面扛住,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对他的不可控保持警惕。
那种信任与忌惮,始终并存。
程砺舟从来不缺手段,算得清、下得狠,业绩也从不让人失望;但他同样从来不把自己当“可替换的零件”。
他能理解规则,却不肯把规则当成唯一的答案。
更麻烦的是,他一旦决定站在某条线上,就不会为了所谓“更平滑的曲线”退半步。
对总部而,这种合伙人很珍贵,也很难用。
珍贵在于,中国平台的复杂性需要这样的人;难用在于,他的判断一旦与集团的风险偏好冲突,任何协调都会变成拉锯。
于是他安排了褚宴空降安鼎。
这项任命没有走程砺舟的常规链条,也没有给他挑选与否的余地:直接落到中华区,落到他负责的盘子里。
名义上是“加强治理与沟通”“补强跨区域协同”,听起来体面;实质上,是在他的权力边界里插入一条新的汇报线――既能向伦敦回传真实情况,也能在必要时把某些决策从他手里抽走。
对他而,程砺舟值得押注,但必须有制衡;可以让他做局,却不能让他一个人定规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