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护城河边的柳树还是那几棵,水面还是那么清,水里还是没有鱼。
李长夜在岸边那块他坐了三百年的石头上盘膝而坐,把鱼竿伸出去,鱼线落在水面上。我学着他的样子,找了块石头坐下。
风很轻。远处圣城的城墙上传来掌灯军团换岗的号角声,悠长而清越。
我们沉默地坐了足足一个时辰。
我没有催他。和这个老头一起的时候,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他的话不是想说就说的,他要等。等到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果然,等到日头渐渐爬上柳树梢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我闭上眼,向内观照。我体内那十个宇宙在缓缓运转,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宇宙不再是\"挂\"在我背上的,它们正在和我的肉身、神魂、本源融为一体。
我感觉得到故乡宇宙的世界树在我心脏的位置生根,堕仙宇宙的星河在我的血液里流淌,洪荒宇宙的巨龙盘踞在我的脊柱里。
\"我说不上来。\"我睁开眼,一脸茫然:\"我的修为是跌了,但有什么东西……变了。我感觉自己的边界正在模糊。\"
\"造化载境巅峰。\"
李长夜淡淡地说,\"你跌的是修为,破的是境界。\"
我转头看他。
\"至尊之境,是承担一个宇宙的境界。仙尊之境,是承担数个宇宙的境界。再往上,叫'载境'。一个'载'字,是承载,是容纳,是把整个宇宙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再以你自己的形态吐出来。你的十个宇宙,不再是你护着的东西,它们已经成了你的一部分。\"
\"造化载境,是载境的第二阶。意思是,你能用你体内的宇宙,再造化出一个新的宇宙来。理论上,你现在闭关一个纪元,体内的宇宙就能变成十一个。再闭关,就是十二个,十三个……每多一个,你的本源就要被重新熔铸一次。\"
我手里的鱼竿差点掉进水里。
\"再往上呢?\"
\"再往上,叫轮回载境。能掌握轮回一个宇宙的力量。再往上,叫混元载境,能承载一个完整的纪元——所有的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兴起、繁盛、覆灭,都在你的一念之间。再往上……\"
李长夜顿了顿,转过头看我。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那不是疲倦,不是悲悯,也不是看透了一切的淡漠,而是某种类似\"距离感\"的存在,仿佛他坐在我旁边,但他真正的\"自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造化载境之上,\"他缓缓说,\"就已经不是人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重新看向水面,\"所谓'载境',本质上是把宇宙塞进自己的身体里。你以为是你装着宇宙?不,是宇宙在重塑你。”
“每多容纳一个宇宙,你的人形就要被改写一次。到了纪元载境,一个完整的纪元都在你体内运转,你的肉身怎么承载?你的神魂怎么承载?只能舍弃所有'人'的特征,化身为宇宙本身。\"
\"到那个时候,自身的生命形式会发生彻底的改变。你不再有四肢五官,不再需要吃喝拉撒。”
“你的存在形式,会和'宇宙'本身画上等号。你呼吸一次,可能就有一个文明从虚无中诞生;你眨一次眼,可能就有一段历史在指缝间消散。你不再'生活',你就是生活本身。你不再'存在',你就是存在本身。\"
我听得头皮发麻。
我握着鱼竿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力,竿身在我的指节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我看着他。
良久,我才挤出一句话:
\"李长夜,你现在不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