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书记一个电话打过来,说你那个数再研究研究,你是调还是不调?
他调过。也挡过。挡不住的时候,就只能在技术口径上做文章,让数字看起来不那么刺眼。
这些事,上面不知道吗?恐怕知道。只是谁也不愿意捅破,谁也不敢捅破。
现在,这个李怀节,一上来就要捅。
他难道不知道,这可不是马蜂窝,这是一颗威力巨大的地雷。
那么,这名年轻的省委委员,他的政治敏感性在哪里?
虽然曾汉生很想说,你一旦查出接近真实的数据,你的政治前途也就无限接近终结。
因为你打碎了老百姓对经济发展的期望值。
一旦老百姓看到真实的数据,对未来的信心受挫,消费和投资都会缩回去,到那个时候,经济衰退就真的来了。
甚至可以说,谁敢这么搞,谁就是在犯罪。
但是,曾汉生认为,李怀节也懂这个道理,他根本不相信自已会这样做。
换一句话说,他今天的这种做法叫“有恃无恐”。
他的依仗是谁?
不是姜成林。姜成林已经调走了。
不是秦汉。秦汉虽然是常务副省长,但他对统计局没有直接的管辖权。
能让一个正在考察阶段提拔的副厅级干部,一上来就掀统计局桌子的,只有关省长。
想到这里,曾汉生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却比刚才郑重了许多:“李委员,你刚才列举的那些数据,源头不在统计局。
粗钢是企业报的,投资是项目报的,农信社的数据是金融监管部门提供的。
统计局是汇总部门,不是生产部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李怀节的脸上挪开,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倦意:“你问我谁来负责?
我可以告诉你,谁生产数据,谁负责。”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李怀节继续进攻:“那么,曾局长,统计局作为数据质量的法定监督部门,对于源头数据失真,是否尽到了监督责任?”
曾汉生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彻底明白了。
没有省政府的授意,一个副厅级的省委委员,无论如何都不敢在一个老牌局长面前这样说话。
李怀节今天来,不是来谈合作的。他是来替关省长传递态度的。
正因如此,李怀节的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或者说,他心里有答案,但这个答案不能在食堂里说。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李委员,你做过基层工作,应该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李怀节的眼睛:“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数字算死了,人就活不成了。
这个道理,你当然懂。”
曾汉生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才是这句话最有分量的地方:那些注水的数字,都有注水的理由。
而那些理由背后,不但站着让曾汉生这个老局长也无可奈何的人,还涉及他承担不起的社会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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