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长风的回应,只是这么一声。
就好像他一点也不在乎那个手表一样。
孟时时见秦长风冷冰冰,张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随着秦长风一起加快脚步,把在裁缝铺子里耽搁的时间追回来。
两人转眼到了粮站。
粮站门口,一辆东方红拖拉机正“突突”地怠速运转着。
车斗里已经装了几袋化肥,一个年轻小伙正蹲在地上,拿着块破抹布擦手上的机油。
看见秦长风走来,那小伙眼睛一亮,“噌”地跳起来,使劲挥手,嗓门大得半个粮站都能听见:“秦哥!这儿呢!你可算来了,我都等半天了,再不来我可要发车了啊!”
孟时时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秦长风。
秦哥?
秦长风这才来村子几天?连粮站的拖拉机司机都混熟了?还叫得这么亲热?
“秦哥?”孟时时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这才下乡几天,连粮站的人都混成兄弟了?”
秦长风面不改色,把鸡笼放进车斗,淡淡道:“之前送公粮认识的。他年纪小,见谁都叫哥,自然熟。”
说完,他冷冷地瞥了那年轻小伙一眼。
那眼神看得林城脖子一缩,赶紧抬手挠着后脑勺,嘿嘿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
“对对对!我自来熟!我姓林,单名一个城,树林的林,城池的城!这位女同志,你叫啥?看着眼生啊,不是咱们公社的知青吧?你跟秦哥啥关系?咋还一起从县城出来呢?秦哥可是头一次带……”
他连珠炮似的,问题像蹦豆子一样往外倒。
孟时时被他这架势唬得一愣,真觉得这人是自来熟,跟秦长风说的一样。
她说道:“我叫孟时时,李家村的,我们……”
“回李家村,赶时间。”秦长风直接打断,一步跨上车斗,伸手把孟时时也拉了上去,语气不容置疑,“林城,再不走,来不及了。”
林城被秦长风那眼神一瞪,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不敢再打听,连忙点头:“是是是!秦哥说得对!时间紧任务重!那什么,孟同志,你快坐好!抓牢栏杆!我今天要去王家村拉化肥,顺路拐到李家村,你们坐稳了啊!秦哥,你坐前面?”
“不用。”秦长风在孟时时旁边坐下,一手扶住车斗栏杆,“开车。话多。”
“好嘞!出发了!”林城一声吆喝,拖拉机“轰隆隆”地抖动。
他挂上挡,车身猛地往前一冲,“孟同志,抓稳了啊!拖拉机开起来猛着呢。秦哥,你护着点人家女同志……”
突突突——
拖拉机摇摇晃晃地驶出了粮站大门,朝着村子的方向疾驰而去。
晨风扑面,孟时时紧紧抱着怀里的红绸,又悄悄按了按内袋里那叠温热的钞票,心脏随着拖拉机的颠簸,在一夜波澜之后,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回了肚子里。
……
“秦哥,到了——!”
林城回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拖拉机“突突”地停在村口的老槐树旁,排气管喷出最后几口黑烟。
孟时时马上起身,车斗刚一停稳,单手撑着栏杆,整个人一跃而下,动作干净利落,连衣角都没让秦长风碰着。
秦长风原本已经伸出手,掌心悬在半空,见她稳稳落地,不着痕迹收回手,神色不变,紧接着从容地跳下车。
“秦哥,我走了啊!”林城坐在驾驶座上,冲他挤眉弄眼地挥挥手,“有啥事到粮站找我,随叫随到!”
“嗯。”秦长风淡淡颔首。
突突突——
拖拉机摇摇晃晃地开远了,扬起一路黄尘。
秦长风刚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往知青点的方向走,怀里却突然一沉——
一个柳条编的鸡笼,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怀里。
“咯!”
笼子里的老母鸡受惊,扑腾着翅膀撞了一下笼壁,扬起几根黄羽。
秦长风一愣,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还带着余温的鸡笼,再抬眼,正对上孟时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孟时时站得笔直,眼神直直看着秦长风,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说道。
“秦长风,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你帮了我两次。算上之前在村口,你帮我发动拖拉机,那就是三次。”
“这三次,我都记着。我孟时时不喜欢欠人情,可现在我一穷二白,身上的钱有用处,其他什么都没有。这只老母鸡,是我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我现在把它抵押给你。”
“你放心,一周之后,我一定做出让顾明兰满意的旗袍,把你的手表完完整整拿回来。这只鸡,到时候我也来赎。我说到做到。”
说完,孟时时根本不给秦长风开口拒绝的机会,一转身,大步流星地进村。
“孟……”
秦长风张了张嘴,只来得及吐出半个音节,那道身影已经蹿出去老远。
他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鸡笼,老母鸡从笼缝里探出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与他四目相对,然后——
咯咯哒!
一声嘹亮的鸡鸣,震得秦长风耳膜发麻。
他那张一贯波澜不惊、清隽淡漠的俊脸,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在了一起,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嘴角抽搐,整个人僵在村口。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只正拉了一泡鸡屎的老母鸡,生平第一次,露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
……
与此同时,村长家门口。
李金花手里绞着一根刚摘下来的狗尾巴草,时不时朝通往县城的土路张望。
她今天特意换了件崭新的粉色碎花衬衫,辫子梳得油光水滑,还别了个大红发卡,嘴唇都抹了红。
“金花!金花!”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姑娘气喘吁吁地跑来,“秦知青回来了!有人看见秦知青了!”
李金花眼睛倏地一亮,手里的草一扔,慌忙整理了一下衣领,脸颊飞上两朵红云:“真的?他在哪里?去公社了吗?”
“这……”羊角辫姑娘犹豫了一下,“金花,秦知青好像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不是一个人?”李金花笑容一滞,收紧牙龈。
旁边另一个圆脸姑娘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听村口的拐子说,看见秦知青跟孟时时一起从拖拉机上下来!两个人,大清早的,孤男寡女,就他们俩!”
“什么?!”李金花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都瞪大了,“孟时时?!”
“而且啊……”圆脸姑娘添油加醋,八卦得正上头,“孟时时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一大清早的,他们两人怎么会在一起,你说他俩昨晚干啥去了?”
“难道秦知青昨天晚上不在,是跟孟时时出去了一晚上?”
“一晚上?!!!孤男寡女的,他们一晚上……都不在村子里?”
其他姑娘们的眼睛一个个都瞪大了。
李金花脸上的娇羞逐渐被愤怒所取代,用心装点的五官,逐渐扭曲了起来。
“孟时时!你个臭丫头,竟然敢抢我李金花看上的男人!!!走!”
“去哪儿啊?”姑娘们面面相觑。
李金花一跺脚,粉色衬衫的裙摆扬起一道愤怒的弧线,咬牙切齿吼道。
“去找孟时时!我倒要问问,她大清早跟秦知青单独出去,到底安的什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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