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个右派分子！青天白日打人，必须赔我们家医药费，要……要五十块！”
王翠花嚎着嚎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猛地抬手，直直指向秦长风。
“知青打人啦——右派分子在贫下中农的村子里耍威风啊——这是要翻天啊！报公安！必须报公安！抓他去劳改——”
秦长风站在原地，眼皮都没抬一下。
“够了！”
孟时时一声暴喝，手掌捏成拳头蠢蠢欲动，恨不得打在王翠花那张老脸上。
“我总算看明白了。”她指着李有才，又指着孟老二夫妇，“你们就是一丘之貉！一窝老鼠！都是混蛋玩意！这房子，是我爷爷的命换来的！上面的门匾，是部队敲锣打鼓送来的！你们——也配伸手？！”
孟时时说着，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从小到大，护住奶奶、护住这个家的，就是她这一身力气，这一双拳头。
“时时！”
“孟时时！”
两声同时响起。
一只是孟奶奶，死死拽住她的袖子；
另一只——沉稳，有力，扣住了她的手腕。
往日里，奶奶一个人，是拉不住她的。
今天不一样。
孟时时猛地回头，撞进秦长风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你拉我做什么？！”她眼睛通红，怒火燃烧，胸口剧烈起伏，“放开！我打死这群——”
“相信我。”
秦长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块定心的石头。
“我来解决。”
四目相对。
孟时时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从小打到大的疯劲顶在脑门上，可是真硬生生忍住了。
她信秦长风。
相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
第796章一千一百五十块
“李村长，我再问你一遍。”
秦长风一字一顿。
“你确定，当年发给孟家的阵亡抚恤金，只有一百五十块？”
“我当然确定！”李有才掩饰得中气十足，“有什么不能确定的？领钱有单据！钱是我亲手给的，领钱签字的是她！一百五十块，一分不少，一分不多！单据我当然存了这么多年——这种事情，我不可能弄错！”
那个“她”字，咬得极重。
指的是孟奶奶。
签字画押的事情，别想推翻。
秦长风听完，竟然点了点头。
就这一个点头，村民们越发看不懂情况，疑惑更多了。
“啥意思？秦知青……点头了？”
“难道……真就只有一百五十块？”
“我就说嘛，村长当了这么多年，不至于贪这种钱……”
“那可不好说，人心隔肚皮哟。”
“可人家手里有单据啊，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的东西。”
“签字的，当年领了钱不记账，如今十几年过去，屎盆子说扣就扣……”
“那秦知青折腾这么一大圈，要是弄错了，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等着看吧，我看这事没完……”
孟时时的心也揪紧了，下意识看向奶奶。
孟奶奶神情严肃，手掌攥着拐杖头，一双眼睛却安安静静地望着秦长风。
祖孙俩对视一眼。
担忧是有那么一丝的，可信任，是十成的。
秦长风等的就是李有才这句话。
等他把话说满，说死，说得没有一分转圜的余地。
“好。李村长，你方才说的话，在场的乡亲们都听见了。你说，领钱有单据。那巧了，我这里也有一份签了字的单据——”
秦长风抬起手，从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一抖，一张泛黄的纸滑落出来。
秦长风两指夹着，缓缓举过头顶，转向四面的村民。
“大家都看看——”
人群呼啦啦往前涌，踮脚的踮脚，伸长脖子的伸长脖子，前头的人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
可惜，满场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半是睁眼瞎。
“写的啥？谁识个字？”
“我就认得自已名……”
“让让让让，我念过两年书——哎呀，也忘得差不多了……”
秦长风收回手，朗声说给众人听。
“这一张，是我从县城相关单位的档案库里，调出来的原始发放存根的誊抄件。”
“一九五一年，孟家的三笔烈士抚恤金，合计——”
“一千一百五十块整。”
这个金额一出来，人群中骤然安静，吓得众人不敢大口喘气。
秦长风的话，还在继续往下说。
“这张单据的最下面，经手人签名一栏，写的是三个字——正是村长李有才的亲笔签名。”
秦长风转过身，正对着李有才，目光如刀。
“我请问李村长，上面拨下来的是一千一百五十块，到了孟家手里，为什么只剩一百五十块？剩下的一千块——去了哪里？”
李有才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没站稳，又是一晃。
“我……”
一个字出口，再也吐不出第二个字。
他的心慌得厉害，心口擂鼓一样“咚咚咚”地撞，撞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件事，天底下应该只有他自已知道才对……
他藏了十几年，一点都没露出过马脚，竟然一下子全村都知道了。
一旁的孟老二和王翠花也懵了。
两个人本来是来占房子的便宜，怎么也没想到，跟着李有才起哄，竟闹出了这么大一个天塌下来的案子。
王翠花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回了地上，这回不是装的。
孟老二直哆嗦，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这、这……这事跟我们可没关系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是来要房子的——”
村民们这回完全弄明白了，彻底炸开了锅。
“一千一百五十！！我的亲娘诶——”
“差了整整一千块！一千块是多少钱？别说盖房子，都能去城里住了！！”
“怪不得！怪不得孟老二家翻盖青砖房！还能给四个儿子都讨媳妇，原来真的是有这笔钱！”
“村长有份……孟老二也有份……他们贪了孟家一千块啊！那可是十几年前的一千块！”
“烈士的买命钱啊！他也下得去手！”
“断子绝孙的黑心货！”
“人家祖孙俩这些年喝稀粥、啃野菜，他拿着三条人命换来的钱，吃香喝辣睡大瓦房——”
“要遭天打雷劈的！”
“报公安！这种蛀虫，就该拉去枪毙！”
孟奶奶一直没有说话，眼睛望着秦长风手里的那张纸，望了很久很久。
眼角忍不住红了。
“一千一百五十块……”她声音哽咽，“原来我男人的命，我儿子的命……值这么多钱……可我连他们一张相片都没有……就剩这一块匾了……”
孟时时走到秦长风手边，死死盯着那张单据的右下角。
李有才三个字，她认得。
她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这辈子从没如此愤怒过。
“你个黑心王八蛋——连牺牲烈士的钱你也敢贪！你就不怕下十八层地狱吗？！”
这股火要是搁在往日，孟时时早就扑上去了，管他是村长还是天王老子，先一拳捶翻了再说。
可今天，她的身侧站着秦长风。
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竟然，硬生生忍住了。
相信他。
秦长风说了他来解决，那么一定还有后手。
反观李有才，死到临头，竟然还在狡辩。
“假的！这是假的！谁知道你这张纸打哪儿来的？连个红章都看不清，算个什么东西！”
“指不定就是你秦长风——你们两个串通好了，伪造我的签名，诬陷村干部！”
“秦长风！你可别忘了自已是什么身份！一个右派分子，伪造单位档案，诬陷贫下中农干部——这是罪加一等！我能把你送农场去！”
秦长风静静地等他把话说完，才一项一项反驳。
“我手里这张，确实是誊抄的复印件。可它的原件，此刻就躺在县城档案库里。盖着公章，编着档号，卷宗几十年，一页没少。”
“李村长若是有疑问，可以跟我去县城。当着赵书记的面，咱们一起到档案室，一卷一卷地查。”
“除此之外。这笔钱，当年走的不是现金拨付，是邮局统一汇款。汇单、存根，邮局留了底，一笔一笔，白纸黑字，照样查得出来。”
“到底是一千一百五十块，还是一百五十块——”
秦长风的声音沉了一分，往前踏了一步。
“李村长，你敢不敢，跟我走一趟？”
李有才不仅嘴唇哆嗦，连眼珠子都在抖得厉害。
去县城？
当着赵书记的面查档案？
那一查，别说钱了，这十几年间经他手的每一笔账、每一张条子，都得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他彻底没有退路了。
“你们……你们这是威逼！”李有才声嘶力竭，“我要去公社！这事必须按程序反映！你们都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这句色厉内荏的狠话，他猛地一转身。
——竟然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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