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长风冲到赵大夫家的时候,天刚亮透。
院门虚掩着。
他用力一把推开,直奔里屋。
此刻,赵大夫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鼾声如雷,一身酒气还没散干净,床头的地上倒着个空酒瓶子,显然是昨天喜酒喝高了,回来倒头就睡到现在。
“赵大夫!”
秦长风喊了一声。
醉得糊涂的赵大夫没醒,只是咂咂嘴,翻了个身,继续呼噜打得震天响。
“赵大夫——!”秦长风心急上前,二话不说掀了赵大夫的被子,“醒醒!赵大夫,奶奶出事了!”
“唔……谁啊……再睡一会儿……”赵大夫迷迷糊糊地挥挥手,眼睛都没睁开,“喜酒……喜酒好喝……”
秦长风不再跟糊涂的赵大夫语,直接用蛮力把人拉了起来。
“奶奶出事了,快跟我走。”
赵大夫的呼噜戛然而止,恍惚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宿醉的血丝,可那点子迷糊终于清醒了一些。
他被扯着,鞋都趿反了,一边往脚上套一边往外冲。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发现的时候已经叫不醒了。”
“走!快走!啊——我的药箱!回去,拿药箱——”
秦长风转身回去,看到柜子上赵大夫的药箱,背在身上,又紧紧拉着人不放。
一路连跑带喘,赵大夫被秦长风半拖半拽地进了孟家院门。
赵大夫一脚踏进正屋,看见炕上那个景象的瞬间,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床上的老人面色惨白如纸,嘴角那抹暗红刺得人眼睛生疼,胸口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起伏。
赵大夫的酒,彻底醒了。
他在这个村子里行医几十年,经手过太多的生死——牲口的,人的。什么样的病人还有救,什么样的病人……已经到了时候,他搭一眼就知道。
有些病,拖到这一步,华佗再世,也无妙手回春。
“赵大夫!”
孟时时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她的双眼通红,睫毛上挂着泪,湿成一绺一绺的。
她看着赵大夫,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最后一根浮木。
“赵大夫,你快给我奶奶看病!我叫她起床,可是怎么叫都叫不醒……你快看看她!求你快看看她!”
“孟丫头……”赵大夫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厉害。
如今看着孟时时,满眼心疼。
“你快看啊!”孟时时见赵大夫站着不动,声音陡然拔高,激动得浑身发抖,“赵大夫!你最知道我奶奶的病情了!你快去看看!我奶奶只是腿上有病——就是腿!腿上积水、风湿!怎么一下子、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你快去看看啊——”
孟时时说着就要把赵大夫往炕边拽。
赵大夫被她拽着,往前挪了两步,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时时丫头,你听我说——”
“我不听!”孟时时猛地甩开他的手,红着眼睛,满脸的固执,“我不要听!我要你给奶奶看病!赵大夫,你快看!看完了开药方,我这就去煮药!”
“奶奶喝了你的药,就能醒过来!一定可以的!”
“这么多年,她都是喝你的药撑过来的!每一次都是你!你快点啊——”
孟时时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哑。
她死死盯着赵大夫,眼睛红得吓人,仿佛只要赵大夫坐下来搭脉、开方,这一切就都能像过去的千百次一样,一副药下去,奶奶就能咳一声,睁开眼,笑着说“时时,药真苦”。
赵大夫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悲悯,不知道怎么告诉眼前人残酷的现实。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最后,赵大夫叹息一声说:“丫头,奶奶这病……”
“赵大夫,你只要看病,你只要给奶奶看病!你医术那么厉害,一定可以治好的对不对?”
孟时时此刻已经不是固执,而是偏执。
因为她不愿意相信理智思考的结果,不愿意接受眼前呼之欲出的真相。
秦长风上前一步,抓住了孟时时发颤的手腕,低声道。
“时时,冷静。”
孟时时猛地回头,通红的双眼怒瞪着秦长风,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让我怎么冷静?!那是我奶奶!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我们昨天晚上还说好的——说好今天就去县城医院做手术!你们明明说过,你们明明都说过——只要做了腿部的手术,把积水抽掉,奶奶她就能好起来,就能长命百岁!现在你说让我冷静?!”
孟时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屋子里静了一瞬。
秦长风看着孟时时,黑眸眼底翻涌出沉沉的痛色。
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收紧又放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又哀痛。
“时时,奶奶病的不是腿。是肺癌。”
肺……癌……
两个字,像两记闷锤,一记一记,砸在孟时时的天灵盖上。
只要是带个癌字的病,那都是死刑。
孟时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霎时间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都跟着晃了晃。
在这个瞬间里,她听不见赵大夫的叹息,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眼前秦长风的嘴一张一合,可她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两个字,在脑子里疯狂地回荡——
肺、癌。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画面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