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半个时辰后,前院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朱在保穿着一身青色官服,快步走进前厅。
他接到儿子的消息时,正在河运司查看文书。
听说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女人带着二十多名护卫堵了朱府大门,还点名要见他,心里就觉得不对劲。
朱在保没有耽误,立刻放下手里的事赶了回来。
刚一踏进前厅,朱在保就看见了坐在自己主位上的盛雪,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你是什么人?”
盛雪抬眼看向他。
朱在保大概五十岁上下,身材清瘦,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胡须。
单看外表,确实像个温和的读书人,很难让人把他和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商户联系在一起。
“你就是朱在保?”
朱在保听见她直呼自己的名字,眉头皱得更紧了:“本官正是。姑娘没经允许闯进朱府,还坐在本官的位置上,是不是太没规矩了?”
盛雪笑了一下:“朱大人教训的是。只是我等了太久,腿有些酸。朱府又没有其他合适的位置,只能先在这里坐一会儿。”
前厅左右明明摆着十几把椅子,她却说没有合适的位置。朱在保当然知道,她是故意的。
“姑娘现在已经见到本官了,可以起来了。”
“可以。”盛雪这次倒没继续耍赖。
她站起身,却没有走到旁边,反而示意青菀从怀里拿出一叠纸。
“我今天来朱府,是想提醒朱大人几件事。”
朱在保的视线落到那些纸上:“提醒本官?”
“不错。”盛雪接过纸,随手翻开一页,“承安五年三月,清州广盛粮行送给朱大人白银三百两。同一个月的二十日,广盛粮行的十二艘运粮船没经过查验,就优先通过了河道。”
“承安五年八月,临州赵家送来一只青玉笔洗和白银五百两。十天后,赵家三艘商船的货物文书被修改了,原本要交的税银,少了快四成。”
朱在保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朱浪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从哪里弄到这些东西的?”
盛雪没有理他,继续念道:“承安六年正月,高家以年礼的名义,送进朱府白银二百两、上等绸缎二十匹。同一年春天,高家的粮船插队通行,导致后面的两艘小商船耽误了十七天,船上的果蔬全都烂了。两个商户因此欠下巨债,其中一个在家中上吊自尽了。”
朱在保的眼神越来越冷:“够了。”
盛雪抬头看着他:“朱大人不想听了?”
“这些无稽之谈,你是从哪里抄来的?”朱在保走到她面前,“地方商户逢年过节送点礼物,只是正常的人情往来。本官在清州任职多年,要是每次都拒之门外,反而会让人觉得不近人情。”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河运文书,商船什么时候放行,怎么查验,都是下面的人根据情况安排的。难道就因为送礼和放行的时间接近,就能认定本官收了贿赂?”
盛雪看着他:“朱大人觉得,几百两银子不算贿赂?”
“本官没这么说。”朱在保背着手,一副官场前辈的姿态,“本官只是想告诉姑娘,坐在我这个位置上,每天都要面对各种诱惑和人情。有时候收下一些不值钱的礼物,不是为了帮人办事,而是为了维持地方上的关系。官场不像姑娘想的那么简单,水至清则无鱼。要是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清州河运早就乱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