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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落悔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天幕,心口那处烙印微微发烫,像一团火,烧灼着他的血肉,也烧灼着他的灵魂。

蚀情蛊。每月十五,蚀心之痛。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沐沐,你看,我种了蛊。从此以后,我的命,我的心,我的痛,都与你相连。我再也不会负你,再也不能负你。

若负你,便让我蚀心裂肺,不得好死。

他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像某种虔诚的祷告,又像某种恶毒的诅咒。

……

南霁风在书房枯坐了一夜。

窗外的天光从浓黑渐次褪成深蓝,又转为鱼肚白,最后,晨光穿透窗棂,在他身前的紫檀木书案上投下一道道斜斜的光栅。

烛台上的蜡烛早已燃尽,烛泪堆积如小山,凝固成浑浊的白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冰冷的蜡油味,混合着墨香和一夜未散的沉郁。

他就那么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唯有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偶尔会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一下,透露出这尊“石像”内里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子蛊在沐沐体内。

洛淑颖昨夜离去前那冰冷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反复凿击着他的耳膜,也凿碎了他强撑了一夜的心防。

“蚀情蛊,雌雄双生,同生共死。当年,我将子蛊,种在了阿沐体内。”

“你痛,她亦痛。你死,她亦不能独活。”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然后注入冰冷的、名为“真相”的毒液,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冻得他指尖发麻,五脏六腑都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寒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九年了。

这九年,他每月十五都要经历那蚀心裂肺的痛楚。那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啃噬心脉,又像是有烧红的烙铁在五脏六腑间搅动。

每一次发作,都像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每一次熬过去,他都筋疲力尽,汗湿重衣,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恨过洛淑颖,恨她心狠手辣,竟给他种下如此歹毒的蛊虫。他也无数次在剧痛中咬牙发誓,若有一日找到秋沐,定要让她亲眼看看,她师父种下的这“蚀情蛊”,是如何折磨他的。他要让她心疼,让她后悔,让她知道,他这九年的痛,都是拜她所赐。

可他从没想过,原来痛的不止他一个。

原来在他辗转反侧、痛不欲生的每一个月圆之夜,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秋沐也同样在承受着这非人的折磨。她痛的时候,是不是也蜷缩在冰冷的角落,是不是也咬着牙不肯哼出声,是不是也……恨他入骨?

他对秋沐的第一印象就是,在宫宴上一次偶然相见,那年秋沐五岁,小小年纪便不难看出是个美人胚子,而且知书达理、温文尔雅。

那时,她正温柔地安慰着妹妹,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

那时,她正温柔地安慰着妹妹,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

他认识的秋沐,或者说,外人眼中的德馨郡主,永远都是规规矩矩的。嘴角永远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的笑容,待人接物温和有礼,进退有度。

李太后喜欢她,说她“端庄娴雅,贞静守礼”,是想利用她。父皇看重她,说她“知书达理,堪为王妃”。朝臣们赞誉她,说她“不愧是秋相嫡女,气度风范,无人能及”。就连世家子女被长辈教育,也是用德馨郡主做比较。

可南霁风总觉得,那笑容不达眼底。

后来成了亲,住进了睿王府,她成了他的王妃。在人前,他们是相敬如宾的夫妻。

可私下里,她依旧如此。笑容完美,行得体,可那双眼睛里,依旧平静无波。

走出逸风院,天光已是大亮。晨光穿过廊檐,在青石板上投下疏疏落落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又萧瑟的气息。

南霁风在廊下站了片刻,目光掠过王府重重叠叠的檐角,最终,望向了西北角那个早已被遗忘的角落。

雪樱院。

他抬步,没有惊动任何人,连近侍都被他挥退。独自一人,穿过寂静无人的回廊,穿过草木凋零的花园,走向那扇尘封了九年的朱门。

越靠近西北角,人迹越是罕至。路旁的草木无人修剪,肆意疯长,仿佛整个睿王府都默契地遗忘了这个角落,连同里面的人和事,一起尘封在时光里。

终于,他停在了一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

门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黄铜锁,锁身早已被风雨侵蚀得锈迹斑斑,与朱漆剥落的门板一样,透着岁月无情的痕迹。门楣上,“雪樱院”三个字依稀可辨,只是金漆早已黯淡褪色。

南霁风站在门前,仰头望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然后,他从怀中摸出一把同样生了铜绿的钥匙——这把钥匙,从他亲手锁上这扇门的那日起,就一直贴身带着,从未离身。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艰涩的“咔哒”声。他手上微微用力,锈死的锁簧被强行拧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他缓缓推开,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晨光中飞舞。一股陈腐的、混合着木头霉味和尘土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里,荒草丛生,几乎淹没了石子小径。几株樱花树还在,只是枝桠枯瘦,叶子早已落尽,在秋风中伸展着光秃秃的、狰狞的枝干,早已不复当年花开如雪的盛景。

唯有最大那棵樱花树下,一架秋千还孤零零地悬着,绳索早已腐朽褪色,木板也裂开了缝,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吱扭吱扭”的声响,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昔日的笑语欢歌。

南霁风的目光在秋千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深切的痛楚。他记得,她最爱在这棵樱花树下荡秋千。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抽离,抬步,踏上那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小径,朝着院子深处那座二层小楼走去。

小楼同样门窗紧闭,匾额上“撷芳阁”的字迹也已模糊。他推开虚掩的楼门,更多的灰尘扬起,在从门缝射入的光柱中疯狂舞动。

一楼是昔日的小厅和书房。家具上盖着厚厚的白布,早已被灰尘染成了灰黄色。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时间停滞的味道。

他没有在一楼停留,目光径直投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木制楼梯扶手落满了灰,踏板也显得黯淡。

一步步踏上楼梯,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在空旷寂静的楼里回荡,格外清晰,也格外惊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往的岁月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终于,他停在了二楼房门前。

这是她的寝室。

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竟有些难以抑制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推开了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吱呀——”

门开了。比一楼更明亮些的天光从洞开的窗户涌进来,照亮了室内。

出乎意料,这里不像一楼那样完全被白布覆盖。仿佛主人只是临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梳妆台靠窗摆放,台上还散落着一把桃木梳,一支白玉簪,再无其他

窗边摆着一张软榻,榻上铺着素色的锦褥,绣着细小的樱花图案,同样积了厚厚的灰。旁边一个小几上,倒扣着一只白瓷茶杯。

最里面,是那张雕花拔步床。帐幔是淡淡的樱粉色,此刻也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静静垂落着。床铺上被褥凌乱地堆叠着,仿佛主人只是起身离开,还未整理。

一切,都定格在了九年前她离开时的模样。甚至连床角,还搭着一件她的旧衣,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如今也成了灰色。

南霁风一步步走进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灰尘在他脚下飞扬,在光线中画出凌乱的轨迹。

他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把桃木梳。梳齿间,还缠绕着几根长长的、早已失去光泽的青丝。他指尖拂过那些发丝,触感干枯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断裂。就像他们之间那些美好的过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放下梳子,走到窗边,看向窗外荒芜的庭院,看向那架孤零零的秋千。当年,他就常常站在这个位置,看着她坐在秋千上,或是坐在榻上看书。

最后,他转身,走到了拔步床前。

帐幔上的灰尘被他动作带起的气流扰动,微微飘动。他伸出手,轻轻掀开了帐幔。

一股更浓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床铺上,被褥虽然凌乱,却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柔软。枕头微微凹陷,仿佛还残留着主人颈项的弧度。

南霁风在床沿缓缓坐下,锦褥上的灰尘被压下,又扬起一些。他低着头,看着手下粗糙冰凉的布料,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俯下身,将脸埋进了那个微微凹陷的枕头里。

没有预料中的、属于她的清雅气息。只有浓重的、尘土和时光的味道,带着木头和织物陈腐的气息,冰冷地充斥着他的鼻腔。

可是,就在这片冰冷和腐朽之中,他仿佛又恍惚看到了她。看到她躺在这里,乌发铺了满枕,睡颜恬静,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乖巧的阴影。看到他偶尔处理公务到深夜回来,她会迷迷糊糊醒来,揉着眼睛,软软地问他“怎么才回”,然后往里面挪一挪,给他让出位置……

“沐沐……”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哑的哽咽,从他喉间逸出。他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尘封的细节,此刻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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