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沐躺下,闭上眼。感觉到他也褪了外袍,在她身侧小心地躺下,隔着被子,手臂虚虚地环着她的腰,掌心依旧贴在她的小腹上。
他的体温透过被褥传来,气息笼罩着她。秋沐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起初她很不习惯,整夜难以安眠。但现在,或许是真的累了,或许是知道反抗无用,她竟也能在这样的禁锢般的拥抱中,渐渐生出些许困意。
就在她意识朦胧之际,听到他在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带着无尽的小心翼翼和期盼:“沐沐,好好睡。我和孩子……都守着你。”
秋沐长长的睫羽几不可查地颤了颤,终究没有回应。
夜色深沉,一室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和两人交织的、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而网中之人,一个在无微不至的补偿中煎熬等待,一个在理所当然的接受中冷眼旁观。
这场以爱为名的囚禁,以孩子为纽带的牵绊,在这寂静雪夜,看似温情脉脉,实则暗潮汹涌,无人知晓,将走向何方。
盛夏的清晨,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嘶哑而聒噪,搅得人心头莫名烦躁。
秋沐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医书,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薇花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昨晚南霁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已记不清。只记得晨起时,枕畔依旧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忽视的血腥气——他手背的伤口似乎并未妥善处理。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伤口,去想他昨夜近乎笨拙的殷勤和小心翼翼的拥抱。那些举动越是细致入微,越是让她心底发寒。
这看似无微不至的呵护,与她所感受到的脉象异状、与他听到“蚀情蛊”时的剧烈反应、与师父凝重的告诫、与姚无玥那诡异的伤腿、与那上了锁的旧物盒子……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她无法看清全貌,却深知其下暗藏凶险的拼图。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待在这别院,固然暂时安全,却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线索。她需要出去,需要接触更多的人和事,才有可能拼凑出关于“秋沐”、关于“过去”、关于“真相”的碎片。
秋沐当时心中便是一动。丹霞阁……又能让她暂时喘息,或许还能找到些线索的地方。而且,是师父熟悉的地方,总比完全陌生的去处安全。
只是,南霁风会答应吗?
“在想什么?这般出神。”低沉的嗓音忽然在身侧响起,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
秋沐一惊,回过神来,发现南霁风不知何时已进了屋,正站在软榻旁,垂眸看着她。
他今日穿了身靛蓝色的亲王常服,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仍有挥之不去的倦色,手背上简单缠着的白布条,格外刺眼。
“王爷下朝了?”秋沐放下书卷,起身想要行礼,被南霁风伸手扶住。
“说了多少次,私下不必多礼。”他扶着她重新坐下,自己也在她身侧的凳子上坐了,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手边的茶杯温度,眉头微蹙,“茶凉了,对脾胃不好。兰茵——”
“是奴婢疏忽了!”兰茵一直候在门外,闻声立刻进来,手脚麻利地换了新沏的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南霁风亲自将温度适宜的茶盏递到秋沐手中,目光落在她还有些苍白的面容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昨夜睡得可好?孩子还乖么?”
“尚可,孩子也安分。”秋沐接过茶盏,指尖与他微凉的指尖一触即分,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定了定神,抬眼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甚至带上一点点期冀。
“王爷,今日天气甚好。我在屋里闷了许久,有些气闷。山中她有一旧居,名丹霞阁,颇为清幽凉爽,适宜静养。我……我想去那里小住几日,散散心,也对养胎有益。不知……可否?”
她说完,微微仰起脸,清澈的眼眸望着他,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属于孕妇的柔弱和渴望。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长长的睫羽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微微颤动着,更添几分楚楚。
南霁风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丹霞阁?洛淑颖旧居?
他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暗芒。他自然知道那个地方,也曾暗中派人查过,确实是洛淑颖所建,主要用于存放医书药材,并无什么不妥。只是……
西郊丹霞山,距京城有六七日的车程,且山路曲折。沐沐如今怀着身孕,已近五月,胎像虽在洛神医调理下渐稳,但终究禁不起长途颠簸。
“丹霞阁?”他沉吟片刻,放下茶盏,眉头微微蹙起,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山景虽好,但路途不近。坐马车至少需六七日,山路又颠簸,你如今的身子,怕是受不住这般劳顿。乖,若想散心,京郊也有几处不错的庄子,或是去城外的皇家别苑,那里更近,景致也好,我明日便陪你去,可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伸出手,想如往常般抚一抚她的发顶,却被秋沐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避开了。
秋沐眼中的期冀光芒,在他话音落下时,便迅速黯淡下去,长睫垂下,掩去眸底的情绪。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轻轻咬住了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浓重的失落和委屈。
“可是……师父说,那里有她早年收集的一些珍本医书,或许……或许对我调理身子,对胎儿也有益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鼻音,像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蝶,轻轻颤动着,“而且,师父说那里很清静,比城里凉爽许多,我……我最近总是心口发闷,夜里也睡不踏实……”
她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不是装的,而是真的急,也真的委屈。这种被困于一隅、行动不由己的憋闷感,在她怀孕后,在发现越来越多疑点后,日益强烈。
“我知道王爷是为我好,怕我劳累。”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更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讨好,伸手,轻轻扯了扯南霁风宽大的袖口,力道很轻,像羽毛搔过心尖,“可是……我真的好想去看看。我保证,我会很小心,慢慢走,绝不让王爷担心。好不好?”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近乎撒娇的口吻对他说话。不是平日那种温婉却疏离的客气,也不是偶尔流露出的冷淡抗拒,而是带着点依赖,点委屈,点恳求的,属于女子对心上人的娇态。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近乎撒娇的口吻对他说话。不是平日那种温婉却疏离的客气,也不是偶尔流露出的冷淡抗拒,而是带着点依赖,点委屈,点恳求的,属于女子对心上人的娇态。
南霁风的心,像是被这轻轻一扯,扯得又酸又软,几乎要化成一滩水。
他何曾见过这样的秋沐?失忆前的她,骄傲明媚,对他虽也倾心,却多是热烈直白,鲜少这般示弱撒娇;失忆后的她,更是疏离戒备,客气得像隔着千山万水。
此刻,她红着眼眶,微咬着唇,软声求他,那模样,让他瞬间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半大少女时,因为受了伤被闷在房间里,对他撒娇。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所有的风险评估,在她这般情态下,似乎都变得不堪一击。
他几乎就要脱口答应。可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一点残留的理智又猛地拽住了他。不行,路途遥远,变数太多。她的身体,她腹中的孩子,容不得半点闪失。这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他冒不起任何风险。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南霁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挣扎与怜惜交织,最终,那名为“保护”的枷锁还是占了上风。他反手握住她扯着自己袖口的小手,那手冰凉柔软,他用力握了握,似乎想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声音有些发干,却依旧坚持:“沐沐,听话。丹霞阁真的太远了。你若想看医书,我让人去将丹霞阁的藏书都抄录一份,不,将原本都取来给你,可好?你若嫌热,我让人在院子里多置些冰盆,再引活水做水车降温……等你生产之后,身子大好了,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好不好?”
他的语气已经放得极柔,几乎是哄着的姿态,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可秋沐眼中的光,却在他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彻底熄灭了。那一点点伪装出的期冀和柔软,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失望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抽回了自己的手,指尖冰凉。
“不好。”她别开脸,看向窗外刺目的阳光,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王爷说的那些地方,都不是丹霞阁。我哪里都不想去,王爷请自便吧。”
她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只留给南霁风一个清冷而倔强的侧影。方才那片刻的柔软和依赖,仿佛只是他的一场错觉。
南霁风的心,随着她抽回手的动作,猛地一沉。看着她瞬间竖起的冰冷屏障,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闷痛难当。
他知道,他又让她失望了,又将她推远了。
他想解释,想安抚,可看着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此刻无论说什么,在她听来,大概都只是推脱和禁锢的借口。
室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聒噪的蝉鸣,一声声,撕扯着凝滞的空气。
良久,南霁风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秋沐身前投下一片阴影。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痛而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先去宫里了。还有些政务要处理。”他低声说,嗓音有些哑,“你好好休息,午膳我让人送过来,都是你爱吃的。”
秋沐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只是维持着那个看向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
南霁风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终于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离开了。那背影,竟透出几分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