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霁风却不放心,对车外道:“墨影,传令下去,缓行。遇路面不平处,务必绕行或慢行。再去问问,随行太医可备了止吐安神的药?”
“王爷,属下这就去问。”墨影的声音传来,随即是马蹄声远去。
秋沐靠在他怀中,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和他因为担忧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他身上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有一瞬间,她几乎要沉溺在这久违的、被人珍视呵护的感觉里。
但下一秒,腕间似乎又隐隐传来那被紧紧箍住的疼痛,耳边似乎又响起他猩红着眼、近乎偏执的低语。她猛地清醒过来,心底泛起冰冷的寒意。
这温柔,这呵护,究竟是真是假?是愧疚的补偿,还是另一重更精心的伪装?
她闭了闭眼,不再去想,只低声道:“我没事了,继续走吧,别耽误行程。”
南霁风低头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和微颤的长睫,心中抽痛。他何尝不知她孕中辛苦?可这苦,是他带给她的。若没有那个孩子……不,他不敢想。这孩子是他与她之间唯一的、最牢固的纽带,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哪怕这光,是以她的痛苦为代价。
“嗯,我们慢慢走,不急。”他放柔了声音,将她更稳妥地安置在软榻上,自己则挪到旁边,让她能半躺着。又拿过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再歇会儿,到了前面驿站,我们再停下好好休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秋沐没再说话,闭上眼,假装休息。胃里依旧有些不适,但比刚才好了许多。马车再次缓缓启动,这一次,速度更慢,几乎可称得上是挪动。
南霁风不再看书,只静静守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睡颜上,久久不曾移开。那目光深沉复杂,交织着浓得化不开的怜惜、愧疚、不安,以及一丝近乎绝望的占有。
之后的行程,南霁风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秋沐身上。他命车队以最慢的速度行进,每隔半个时辰便要停车休息片刻,让秋沐下车透气。午间歇息时,他亲自挑选了路边一处有树荫、临溪水的平坦草地,命人铺了厚厚的毡毯,扶着秋沐坐下,又让人取了冰鉴里镇着的酸梅汤和清爽的糕点。
秋沐胃口不佳,只略用了几口便摇头。南霁风也不勉强,只将酸梅汤递到她唇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喝下,眉宇才稍稍舒展。
“可还想吐?”他问,指尖无意般拂过她散落颊边的一缕碎发,将其别到耳后。
秋沐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摇头:“好多了。”
南霁风的手在空中僵了僵,默默收回,转而拿起一把绢扇,轻轻为她扇着风。夏日的风带着燥热,但他扇出的风却舒缓柔和,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午后继续赶路,秋沐终究是精神不济,在马车轻微的摇晃和南霁风有一下没一下的扇风下,竟真的沉沉睡去。睡梦中,她似乎梦见了什么,眉头微蹙,不安地动了动。
南霁风立刻停下扇风的动作,小心地将她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好,又调整了软枕的位置,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南霁风立刻停下扇风的动作,小心地将她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好,又调整了软枕的位置,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他维持着半拥着她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目光流连在她安静的睡颜上,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宁静永远镌刻心底。
只有在她沉睡时,他才能如此刻骨地感受到,她还在他身边,是真真切切的,温热的,有呼吸的。不再是崖底那冰冷僵硬的“尸身”,不再是梦里那触不可及的幻影。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用指尖碰了碰她微蹙的眉心,仿佛想将那褶皱抚平。动作轻柔得,像是触碰易碎的琉璃。
秋沐在睡梦中似乎感应到什么,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眉头渐渐舒展开。
南霁风浑身一僵,随即一种巨大的、近乎酸楚的满足感充斥胸腔。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密地拥在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清浅的香气,缓缓闭上了眼。
若能一直这样,多好。
可惜,路再长,也有尽头。黄昏时分,车队抵达了计划中的第一处驿站。这是皇家驿站,早已得了信,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驿丞领着大小官员在门外恭候。
南霁风先下了车,转身,小心翼翼地将犹带睡意的秋沐抱了下来。秋沐惊醒了些,挣扎着想下地,却被他低声制止:“别动,地上凉。”
他抱着她,径直穿过跪了一地的人,走进早已准备好的、最宽敞洁净的上房。将她轻轻放在铺着崭新被褥的床榻上,又亲自试了试床边熏笼的温度,才直起身,对跟进来的兰茵等人吩咐:“伺候王妃梳洗,动作轻些。晚膳拣清淡易克化的做,熬些小米粥,再配两样爽口小菜即可。热水要备足,王妃若要沐浴,务必注意别着了凉。”
兰茵等人连忙应下。
南霁风又看了秋沐一眼,见她已清醒,正靠着床头,神色疏淡,便道:“我就在隔壁,有事让兰茵叫我。”说罢,才转身出去,带上了房门。
他一走,屋内凝滞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些。兰茵上前,小声问:“郡主,可要先擦把脸?奴婢打了热水来。”
秋沐点点头,任由兰茵伺候着净了面,换了宽松的寝衣。驿站的条件自然比不上王府,但胜在干净整洁,被褥都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晚膳很快送来,果然是清粥小菜,另有一样清炖乳鸽汤,撇尽了油花,汤色清亮。秋沐没什么胃口,但在兰茵的劝说下,还是勉强用了半碗粥,喝了几口汤。
用罢晚膳,南霁风又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
“随行太医开的安胎药,趁热喝了。”他将药碗递到她面前,又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晶莹剔透的蜜饯,“喝了药,吃颗蜜饯,就不苦了。”
秋沐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苦药汁,眉头下意识蹙起。孕后她每日都要喝药,早已习惯,但每次看到,仍会从心底泛起抗拒。可她也知,这药不得不喝。
她没接药碗,只就着他的手,低头,小口小口将药喝完。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口腔,让她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南霁风立刻将一颗蜜饯送到她唇边,秋沐含住,清甜的滋味化开,才勉强压下了那股恶心。
“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南霁风接过空碗,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不自觉放柔,“我让她们在外间守着,夜里若不适,随时唤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嗯。”秋沐低低应了一声,躺下,背对着他,拉高了薄被。
南霁风在床边站了片刻,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吹熄了蜡烛,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灯,放轻脚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秋沐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在黑暗中睁开了眼。驿站的床铺远不如王府舒适,身下的褥子有些硬,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头和灰尘气味。但奇异的是,她竟觉得比在王府那锦绣堆砌的雕花大床上,更让她觉得……松快些许。
或许,只是因为离开了那个地方。
她抬手,轻轻抚上小腹。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环境的改变,在她掌心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秋沐唇角微微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很快又消散在黑暗里。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需要保存体力。
接下来的几日,行程大致如此。每日天色微明便启程,午间在风景宜人处休息,傍晚前必抵达下一处驿站或客栈。南霁风将行程安排得极为宽松,几乎是走一程歇一程,生怕秋沐有丝毫不适。
秋沐的孕吐时好时坏,精神也时好时坏。有时能靠着车窗看一会儿风景,有时则昏昏沉沉,大半日都在睡。南霁风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喂水喂药,打扇盖被,事无巨细,亲力亲为。他沉默的时候居多,只在她需要时出现,动作轻柔,目光却总像是胶着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无法忽视的专注。
秋沐起初还觉得别扭,试图拒绝,但他总能用不容置疑却又不过分强迫的方式,让她接受他的照料。几次之后,她也懒得再推拒,索性由着他。只是在心里,那堵冰墙,垒得更高,更厚。
她也曾试图从他口中探听些关于过去、关于丹霞阁、甚至关于她“师父”洛淑颖的更多信息,但南霁风总是三两语带过,或是以“你身子弱,莫要劳神”为由,将话题岔开。
次数一多,秋沐便知,从他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倒是洛淑颖,自那日说去救治急症病人后,便再未出现,也未派人传信。秋沐心中隐隐不安,但南霁风只说“洛神医医术高明,定是病人棘手,耽搁了,她会赶上来的”,她也不好再问。
如此走了五六日,地势渐高,空气也凉爽起来。远处已能看见连绵起伏的黛色山峦轮廓,在夏日晴空下,宛如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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