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轻响,那把被强行撬开的损坏铜锁,被秋沐小心翼翼地用一方素帕包好,藏进了随身的荷包夹层。指尖残留着金属冰凉的触感和撬锁时用力过度的微颤,但那本触手微凉、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古旧书籍,已被她迅速而稳当地拢入宽大的袖中。
书封是暗沉的深褐色,像是浸染了岁月和某种难以喻的粘稠气息,触手非纸非帛,竟带着点皮革般的柔韧与微凉。上面空无一字,只在边角处,有几个模糊不清、早已褪成暗褐色的斑点,像是经年累月留下的污渍,又像是……干涸的血迹。
秋沐的心跳如擂鼓,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耳膜嗡嗡作响。她不敢在此地多停留哪怕一瞬,迅速将黄花梨木匣子合拢,放回暗格,又将那滑开的书架背板用力推回原位。
“咔。”
又是一声轻微的响动,暗格严丝合缝地关闭,从外面看去,依旧是那块颜色略深、略显光滑的背板,与周围毫无二致。若非亲手开启,绝难发现其中奥秘。
做完这一切,秋沐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山间傍晚的凉风从窗棂缝隙钻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扶着书架,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慌,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幸而她今日穿的这身浅碧色细麻衣裙,袖子宽大,质地也较为挺括,一本不算太厚的书藏在其中,若不仔细看,倒也不甚显眼。
只是走动时需格外小心,以免书册滑落或磕碰出声响。
她又在原地站了片刻,侧耳倾听楼下的动静。依旧寂静,只有风吹过庭院银杏树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尚未平复的急促心跳。公输行应该还在药房那边,或是去了别处。
南霁风……他此刻或许正在安排守卫,或是在听竹轩等她。
不能再耽搁了。
秋沐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藏着暗格的书架,仿佛要将它的位置牢牢刻在心底,然后转过身,尽量让步伐显得平稳从容,一步一步走下木质楼梯。
楼梯年久,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旷寂静的涵虚楼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尖上。
下到一楼,厅堂里光线更暗了些,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影。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大门。推开厚重的木门,傍晚微凉的山风带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她反手轻轻带上大门,铜锁早已损坏,门只是虚掩着。她犹豫了一瞬,从荷包里取出公输行给的那把刻着竹纹的铜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锁上了。钥匙拔下,握在手心,冰凉。
这样,即便公输行随后过来查看,也只会以为她已离开并锁好了门。至于那被撬坏的暗格铜锁……希望短时间内不会被他发现。
她将涵虚楼的钥匙也收进荷包,拢了拢衣袖,确认那本《蛊术密录》稳妥地藏在袖中,这才走下台阶,沿着来时的青石板小径,往回走去。
刚走出“涵虚楼”所在的僻静小院,穿过月洞门,回到主院回廊,就看见云渊姑姑正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从厨房方向走来。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盖盅,正袅袅冒着热气,散发出清甜的莲子香气。
“阿沐?”云渊姑姑看到她,脚步微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心,“你这是从哪儿来?脸色瞧着有些不好,可是走累了?”
秋沐心头一跳,面上却迅速浮起一丝疲惫的浅笑,顺势用手轻轻按了按额角,声音也放软了些:“在屋里待得闷了,出来随意走走,不觉就走到了藏书阁那边。许是走得久了些,又许久未来,这山路台阶,竟有些气短。”
她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云渊姑姑手中的托盘:“姑姑这是?”
“哦,这是刚炖好的冰糖莲子羹,最是清心润肺。想着你一路车马劳顿,又怀着身子,特意让小厨房炖了,正想给你送去呢。”云渊姑姑笑着走近,目光在秋沐略显苍白的脸上和微微起伏的胸口停了停,又落到她空着的双手和略显宽大的袖口,眼中关切更甚,“你这孩子,既是身子重,便该好生歇着,这丹霞阁虽说不大,但路径迂回,走多了也耗神。睿王方才还遣人来问你去向,见你没在听竹轩,有些着急,亲自去前头寻了。快随我回去歇着,把这羹汤用了,定定神。”
南霁风去找她了?
秋沐心中微凛,但听云渊姑姑的语气,似乎并不知道她具体去了哪里,只当她在附近散步。她暗自松了口气,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有劳姑姑挂心。我确实走得有些乏了,正想回去歇息。这羹汤闻着就香甜,多谢姑姑。”
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想从云渊姑姑手中接过托盘:“我自己端回去便好,不敢劳烦姑姑。”
“诶,这怎么行,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仔细累着。”云渊姑姑却避开了她的手,端着托盘的手稳稳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送你回去。这路我熟,你跟着我走便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秋沐不好再坚持,怕引起怀疑,只得道了声谢,跟在云渊姑姑身侧,慢慢往回走。袖中的书册随着她的步伐,若有若无地贴着手臂,时刻提醒着她刚才的发现。
云渊姑姑似乎真的只是担心她的身体,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这山里不比城里,入夜了凉气重,你如今可千万不能贪凉。屋子里的被褥都是新晒过的,若还觉得潮,我再让人拿熏笼烘烘。晚膳你想用什么?我让小厨房做几样清淡可口的,你如今胃口如何?可还吐得厉害?……”
秋沐心不在焉地应着,思绪早已飞到了袖中那本书上。
蚀情蛊……绝情断念……施术者心头血……这些零碎的词句在她脑海中翻滚,像一团乱麻,亟待理清。她恨不得立刻飞回听竹轩,关上门,仔细研读那本《蛊术密录》。
“……阿沐?阿沐?”云渊姑姑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姑姑说什么?”秋沐回过神,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方才有些走神了。”
云渊姑姑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掩盖:“我说,睿王待你真是上心,这一路安排得极为妥帖,方才见你不在,急得什么似的。你们小两口,经历了那些事,如今能重新在一起,还有了孩子,是天大的福分。你要好好珍惜,安心养胎,旁的事,莫要多想,有睿王爷在呢。”
这番话听起来是长辈的关心和劝慰,可听在秋沐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经历了“那些事”?是指她“坠崖失忆”吗?让她“莫要多想,有王爷在”?是知道她心存疑虑,在委婉提醒,还是……只是寻常的宽慰?
秋沐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思绪,只低低应了声:“姑姑说的是,我晓得了。”
秋沐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思绪,只低低应了声:“姑姑说的是,我晓得了。”
两人说话间,已回到了听竹轩院外。远远便看见南霁风高大的身影站在院门内那丛翠竹旁,正负手望着她们来的方向。
暮色渐浓,他玄色的衣袍几乎融于暗色,只有腰间玉佩反射着天际最后一点微光。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过头来,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秋沐。
“王爷。”秋沐上前几步,福了福身。
“去哪儿了?”南霁风快步迎上,一把扶住她的手臂,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眉头微蹙,“脸色怎地这般白?可是哪里不适?”他说着,另一只手已自然地探向她的额头。
秋沐微微侧头避开他的手,语气平静:“只是在附近随意走了走,许是走得急了些,有些气短,不碍事。”
南霁风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慢慢收回,目光却依旧紧锁着她,带着审视:“这山中路径你不熟,又是傍晚,莫要乱走。若想散步,明日我陪你。”
“嗯。”秋沐不欲多,只想快点摆脱他,回到屋里。
这时,云渊姑姑端着托盘上前,笑道:“王爷放心,阿沐只是走得乏了。这是刚炖好的冰糖莲子羹,最是安神养心。王爷和阿沐快进屋用些吧,趁热。”
南霁风看了云渊姑姑一眼,点了点头,语气稍缓:“有劳云渊姑姑费心。”说罢,再次看向秋沐,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进屋吧,外头风凉。”
秋沐点点头,随着他走进院子。云渊姑姑将托盘交给迎上来的兰茵,又叮嘱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进了屋,兰茵已将莲子羹盛好,放在桌上。南霁风挥了挥手,兰茵会意,躬身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烛火已燃起,橘黄的光晕笼罩一室,却驱不散某种无形的凝滞。
“坐下,把羹汤喝了。”南霁风按着秋沐的肩膀,让她在桌边坐下,自己也在她身侧坐了,将那碗温热的莲子羹推到她面前。
秋沐确实有些渴了,也懒得再推拒,拿起调羹,小口小口地喝起来。清甜温润的羹汤滑入喉中,确实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
南霁风没有动自己那碗,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
烛光下,她低垂的眉眼显得格外柔顺,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因为喝得急,一缕发丝滑落颊边,她无意识地抬手别到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他的目光幽深,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方才……去哪儿散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