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刘蓁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冰冷,仿佛带着冰碴。她看向紫衿,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比往常更加冷静,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极度压抑的平静:
“紫衿,将那时候阿沐遇袭前后所有细节,对方人数、武功路数、阵型配合、南霁风行举止,尤其是阿沐的反应,事无巨细,再说一遍。还有,阿沐被带走前,可曾留下只片语,或有何异常举动、暗示?”
紫衿精神一凛,知道这是掌事要从最细微处剖析情势了。她强忍悲痛,将记忆中的画面再次掰开揉碎,细细禀报,以及秋沐被带走前,那看似无意识般拂过袖口的一个细微动作,都描述了出来。
刘蓁儿凝神细听,脑海中飞速运转,将所有信息串联、分析。
“芸娘姑娘,”刘蓁儿转向面色苍白、犹自惊魂未定的芸娘,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一路护送庭儿和小予儿,劳苦功高,阿沐能有你这样的忠心下属,是她的幸事,也是我秘阁之幸。你且先随周嬷嬷去安顿歇息,两个孩子还需你多费心安抚。其他事情,交给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芸娘知道自己留下也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添乱,便郑重一礼:“是,刘前辈。晚辈但凭吩咐。两个孩子……晚辈定当尽心。”
她在北境多年,历经变故,心性坚韧,此刻深知自己照顾好两个孩子,便是对秋沐、对秘阁最大的支持。
待芸娘也退下,听松堂内只剩下刘蓁儿与紫衿二人,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刘蓁儿走回主位,并未坐下,而是立于那幅巨大的《万里江山图》前,背影挺直如松,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她沉默片刻,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在空旷的厅堂内回响:
“传我‘天枢令’。”
紫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天枢令”,秘阁最高级别的紧急召集与行动指令,非关乎阁主生死、秘阁存亡之大事不得轻用!掌事这是要……
刘蓁儿没有回头,继续道,语速平稳,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势:
“第一,即刻起,秘阁进入‘玄甲’戒备,所有出入口户、山道暗哨,防御等级提至最高。加派三倍人手,护卫‘沁芳园’,两个孩子若有半点闪失,护卫之人,提头来见。”
“第二,启用北辰境内所有‘天’‘地’二级以上暗桩,不惜一切代价,查!查南霁风的确切行踪、最终去向;查睿亲王府近日一切异常动向,尤其是人员出入、守卫调动、医者请脉;查北辰京城近日所有关于睿亲王的流与官面消息。我要在十二个时辰内,看到最详细的呈报。”
“第三,以‘天枢令’召回在外所有‘天’部‘惊鸿’、‘地’部‘磐石’精锐,以及两位长老。命他们放下手头一切事务,以最快速度,秘密返回云骨山。同时,传讯北境、岚月、南灵各分部主事,提高戒备,静候指令。”
“第四,”刘蓁儿缓缓转身,目光如淬寒冰,落在紫衿身上,“你亲自去‘卷宗阁’,调出所有关于睿亲王南霁风、睿亲王府、北辰皇室、相关的记载,尤其是近十年来的卷宗。一个时辰内,送至我书房。”
栖霞别院的清晨,总是从鸟鸣开始。
栖霞别院的清晨,总是从鸟鸣开始。
秋沐醒来时,窗外天光已亮,薄薄的晨雾透过雕花窗棂,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影。她静静地躺着,没有立刻起身,目光落在帐顶繁复的缠枝莲花纹路上,脑海中却是一片清明。
昨夜她又梦见了那片冰寒刺骨的泉水,幽蓝的荧光在水中缓缓游动,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那个苍老威严的声音再次在梦境深处回荡:“阿沐,记住你的身份……圣女之血,至纯至净,可通天地,亦可承载我族千年之责……”
身份。圣女。苗叶族。
这些词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记忆深处,每一次浮现,都带来更深的寒意和更强烈的、想要探寻真相的渴望。
“蚀情蛊”的阴影如影随形。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南霁风不是容易蒙蔽的人,他的掌控欲和洞察力,在这几日的相处中,她已深有体会。
轻微的脚步声在外间响起,是兰茵带着青黛、佩兰进来了。秋沐立刻闭上眼,调整呼吸,做出刚刚醒来的样子。
“郡主,你醒了?”兰茵轻轻掀开帐幔,见她睫毛微颤,柔声问道。
秋沐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初醒的朦胧,声音有些沙哑:“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了。”兰茵一边答,一边将帐幔挂起,“王爷一早去了书房,吩咐不让吵醒你,说郡主前几日车马劳顿,让你多睡会儿。”
秋沐“嗯”了一声,任由青黛和佩兰扶她起身。梳洗、更衣、绾发,一切如常。铜镜中的女子,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
她必须如此。在找到解蛊之法、彻底摆脱这囚笼之前,她必须完美地扮演好“睿亲王妃”这个角色——一个因坠崖失忆、依赖夫君、需要静养安胎的柔弱女子。
用过早膳,秋沐照例靠在临窗的软榻上。兰茵端来安胎药,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味。
“郡主,该用药了。”兰茵将药碗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
秋沐的目光落在药碗上,眸色几不可查地深了深。这药,自她“苏醒”后便日日服用,说是师父所开,专为安胎固本。从前她不曾怀疑,可如今知道了蛊术之事,再看这碗日日不断的汤药,心中难免生出疑虑。
是真正的安胎药,还是……掺杂了别的东西?比如,维持蛊虫活性,或者进一步控制她的药物?
“先放着吧,有些烫,我凉凉再喝。”秋沐移开目光,语气平淡。
兰茵应了声是,将药碗放下,又道:“王爷说,今日天气晴好,郡主若觉得闷,可去园子里走走,只是别走远了,仔细脚下。”
秋沐点点头,随手拿起昨日看的那本风物杂书,翻开一页,目光落在上面,心思却已飘远。
她需要独处的时间,需要机会去研究那本《蛊术密录》和那张未曾打开的信纸。可南霁风将她看得极紧,兰茵是自己的人,方嬷嬷又寸步不离,想要寻到完全无人打扰的时机,并不容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思忖间,外间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是南霁风。
秋沐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她知道,这是蛊虫在作祟。她握紧了手中的书页,指尖微微用力,面上却不动声色。
珠帘轻响,南霁风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绣金纹的常服,衬得身形越发挺拔,只是眼下仍有淡淡青影,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沐沐。”他走到榻边,很自然地在她身侧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在看什么?”
“随便翻翻。”秋沐将书合上,放到一边,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王爷忙完了?”
“还有些琐事,晚些再处理。”南霁风伸手,探了探她放在膝上的手,眉头微蹙,“手怎么这么凉?可是冰放的太多?要不要别下去些?”说着,便要扬声唤人。
“不必。”秋沐抽回手,拢了拢身上的薄毯,“我不冷,只是气血虚些,常如此。王爷不必挂心。”
她抽手的动作很自然,语气也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南霁风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收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见她神色如常,只眼底有些倦色,便道:“既如此,我陪你出去走走?园子里的荷开了几株,倒是雅致。”
秋沐本欲拒绝,但转念一想,整日困在屋内,反易惹他生疑。出去走走,或许能寻到机会。
于是她点点头:“好。”
南霁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似乎对她这般顺从感到愉悦。他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扶她。
秋沐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的手,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排斥。但她只是垂下眼睫,将手轻轻搭了上去,借力起身。
他的手很暖,甚至有些烫,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时,那种熟悉的、令她心悸的触感再次传来。秋沐强忍着抽回的冲动,任由他牵着,缓步向外走去。
栖霞别院的园子,占地颇广。
南霁风牵着秋沐,沿着铺了碎石的小径慢慢走着。兰茵、方嬷嬷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既能随时伺候,又不打扰主子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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