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鬼癣·皮中藏煞(第一章)
暮秋寒露,山野雾重。
官道尽头隐着一座与世隔绝的古村,名唤槿雾村。此地四面环山,遍野丛生着苍老木槿,秋深不落,繁花白紫交错,层层叠叠覆满山头,远远望去宛如浮在黑雾里的花海,美得诡异妖冶。
寻常村落秋高气爽、风燥露白,唯独这槿雾村终年阴湿不散。山雾裹着粘稠的潮气沉落谷底,终年不见烈阳,土色发黑、草木沉郁,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淡淡的甜腥,混杂着木槿花的软糯香气,闻着安神,实则摄魄。
江湖传,槿雾村近月来诡事频发,已成方圆百里无人敢踏的凶地。
游方道医李承道,携座下两大弟子、镇煞黑犬黑玄,一路踏雾而来。
李承道一袭洗旧青布道袍,袖藏银针、腰悬药囊,面容清癯淡漠,眉眼间无半分俗世温情。他行走阴阳半生,不拜神佛、不信天命,只恪守一句行医至理:凡人治病,道医用毒;凡药救人,阴药索命。世人惧鬼怕煞,他偏偏专闯凶地,以百草药性破世间阴邪,杀伐果断,从无半分姑息心软。
身侧立着大弟子林婉儿,素衣冷颜,身姿挺拔如竹,眉目清冷锐利,一双慧眼可破世间万般幻术诡诈。她不通繁复道法,却精通极致推理,最擅长从毫厘破绽中拆穿鬼蜮伎俩,素来信奉:鬼怪会演,药性不会演。但凡阴邪伪装、人心诡诈,在她眼中皆无处遁形。
身后跟着小弟子赵阳,年少沉稳,是师徒三人中的药理鬼才。百草药性、寒热禁忌、外用内服之别,他烂熟于心,偏执笃信一句真理:人有错,药无错;鬼会骗,药性不骗。寻常郎中只知草药治病救人,他却通晓百草阴阳两面,深谙良药亦可化煞、错用便能养鬼的诡道药理。
最前引路的是通体乌黑、无一丝杂色的灵犬黑玄,四蹄踏雾,背脊紧绷,一双阴阳眼泛着冷冽寒光。它天生辨阴识煞,不惧鬼魅、只诛邪祟,别家术士抓鬼凭符咒道法,它抓鬼全凭锋利牙口,凶悍护主,是三人最靠谱的镇煞战力。
越是靠近村落,周遭氛围越是诡异反常。
明明是深秋正午,日头被厚雾死死遮蔽,天地昏暗如暮夜,周遭无风,却阵阵刺骨寒凉,穿透衣衫肌理,冷得人脏腑发僵。道路两侧的木槿树长势疯癫,枝桠交错扭曲,死死笼罩着进村小路,树皮暗沉发黑,花瓣沾着细密雾水,看着娇艳,触感却冰寒刺骨,不似活物草木。
黑玄行至村口,骤然止步。
原本沉稳前行的身躯猛地弓起脊背,黑毛根根倒竖,喉头发出低沉凶狠的低吼,死死盯着村内深处,死活不肯踏进一步。阴阳眼所见的漫天阴浊煞气,让这只镇煞灵犬生出极强的戒备,浑身战意紧绷,随时准备扑杀阴邪。
“黑玄从不虚吠,此村无活人纯阳气,满街皆是尸湿阴毒之气。”林婉儿眸光微凝,清冷出声,仅凭灵犬异动便看破端倪,“不是闹鬼,是整村被阴煞浸染,人人沾邪、身带鬼气。”
赵阳蹲身,指尖轻触路边一截脱落的木槿皮。
触感湿冷黏腻,不同于寻常树皮的干燥粗糙,指尖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阴气。他指尖摩挲树皮纹理,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凝重:“师父,这木槿皮不对劲。寻常木槿皮甘苦微寒,清湿热、散肌毒,是外用治癣的良药。可这里的木槿皮,寒性翻倍、阴浊缠体,药性彻底逆乱,不治病,反养煞。”
李承道微微颔首,眸光沉静无波,早已洞悉七分真相:“进村看看。记住,不乱碰草木、不乱吸雾气、不沾村民肌肤接触。此地邪祟,藏在病中、隐在药里。”
三人一犬,踏雾入村。
刚踏入村内,一股死寂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整条村落街巷空空荡荡,听不到鸡鸣犬吠、不见炊烟人影,家家户户门户大开,却无半分活人气。偶尔有村民缓缓走出院门,步履僵硬迟缓,双目无神空洞,面色清一色青灰惨白,毫无血色,宛如行尸走肉。
最骇人之处,是所有村民无一例外,脖颈、手背、小臂、脚踝各处,都生着大片细碎红斑干癣。
癣疹泛红起皮、细密蔓延,看着与寻常湿热疥癣毫无二致,瘙痒结痂、层层脱皮,是乡间最常见的皮肤杂症。可在李承道师徒三人的道眼之中,这些看似普通的皮癣之下,隐隐有淡黑阴纹游走蠕动,如同活物盘踞肌理,顺着血脉经络缓慢蔓延,阴邪诡谲,触目惊心。
村中为数不多的几名老郎中,正穿梭街巷,挨家挨户叮嘱药方,口中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湿热郁肤,疥癣缠身,唯川槿皮可治!日日煎水外洗,不出三日便可消退!”
全村上下,从老到少,人人遵从医嘱,户户灶台熬煮着木槿皮药汤。苦涩的药气混杂着木槿花香与阴雾腥气,笼罩整座村落,形成一道养煞锁阴的诡异气场。
赵阳越看越是心惊,低声蹙眉道:“荒谬至极!木槿皮微寒,专治肌表湿热,只可外用,脾胃虚弱者严禁触碰,更禁内服。此地常年阴湿,村民终日受潮气侵蚀,十人九脾胃虚寒,本就受不得半分寒凉药性。寻常郎中只知其止痒治癣之功,全然不顾药性禁忌,这哪里是治病,分明是以药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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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半月,槿雾村已接连暴毙七人。
死状统一诡异,成了村中无解的诡案:死者生前浑身癣疾缠身,日日按时药洗,死前无病痛挣扎,死后周身皮肤光洁无瑕,所有癣疹尽数消退,看着宛如痊愈之人。可剖开躯体查验,外表皮肉完好无损,内里脾胃五脏尽数消融溃烂,化为一滩黑水。
七分外皮完好,三分内脏烂绝,诡异死相,无人能解。
乡间郎中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恶疾变种,有人说是天降瘟邪,所有人都笃定,是诡异怪病无解夺命,从未有人怀疑,是对症良药被错用,反倒成了索命阴毒。
更可怖的是,死人之后,村中木槿花开得愈发繁盛,树皮愈发暗沉湿滑,阴雾愈发浓稠压抑,后续染病的村民,癣疾蔓延速度更快、阴气更重。
无数外乡郎中慕名而来,皆是统一诊断、统一药方,木槿皮外洗治癣,无一例外。可越是施治,死人越多,癣疾越狂,整座村落一步步坠入无边死局。
林婉儿缓步穿行街巷,目光扫过一众神情呆滞、反复抓挠患处的村民,冷静复盘所有疑点,字字清冷:“所有死者,死前皆坚持木槿皮药洗;所有染病之人,越洗癣越重、阳气越弱。常理而,对症用药,病症必减,此地恰恰相反,药入体、邪更盛,唯一的解释——这不是病,是局。”
“有人,或者说有邪祟,在利用木槿皮的药性禁忌,刻意制造死局。”
李承道驻足一棵百年老木槿树下,抬手抚过粗糙发黑的树皮,指尖触到树皮之下隐隐流动的阴寒煞气,眼底掠过一丝冷冽杀伐:“不是人造局,是鬼借药杀人。”
“此鬼深谙药理,比世间九成郎中更懂木槿皮的寒热利弊。它不直接索命,太过粗暴易遭天道反噬。它偏偏伪装成湿热皮癣,诱导凡人对症用药,借寒凉伤脾、虚体禁寒的药性规矩,借凡人之手、良药之性,一点点蚕食活人脾胃阳气,蚀尽脏腑生机。”
“此鬼深谙药理,比世间九成郎中更懂木槿皮的寒热利弊。它不直接索命,太过粗暴易遭天道反噬。它偏偏伪装成湿热皮癣,诱导凡人对症用药,借寒凉伤脾、虚体禁寒的药性规矩,借凡人之手、良药之性,一点点蚕食活人脾胃阳气,蚀尽脏腑生机。”
“人死归于药误,祸乱归于怪病,无人查鬼、无人寻邪,它便可藏于药中、隐于皮内,安稳养煞、肆意收割。”
就在三人剖析诡局之时,巷尾缓缓走来一名身着粗布麻衣的老者。
老者须发半白,手持药锄、身背药篓,步履稳健,神色和善,看着淳朴本分,是村中人人敬重的老药农。他精通山野草药,世代居于槿雾村,熟知本地草木药性,村中大小杂症,素来都由他指点药方。
老药农望见外来的师徒三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阴翳,转瞬便化为温和笑意,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语气热忱诚恳:“三位道长远道而来,可是听闻我村癣疾瘟邪,特地前来济世救人?”
他谈吐从容,药理话术娴熟无比,看着全然是一心救乡邻的善良长者。
可一旁的黑玄,骤然再度炸毛狂吠,獠牙外露,死死锁定老者,凶戾之气暴涨,整只犬躯紧绷,已然进入绝杀备战状态。
赵阳心头一沉,瞬间警觉。
林婉儿眸光骤然变冷,逆向推理的思绪瞬间锁定破绽。
李承道直视老者和善的眉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他清楚,这槿雾村的百年死局、木槿鬼癣的所有阴谋,真正的局主,终于主动现身了。
木槿鬼癣·皮中藏煞(第二章)
黑玄暴戾的吠声撕裂村落死寂,阴森刺耳,震得周遭凝滞的雾霭微微颤动。
巷口那位白发老药农闻声,身躯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只是这丝异样快得如同幻觉,转瞬便消散无踪,依旧是一副敦厚和善、悲悯苍生的长者模样,眉眼温和,笑意恳切,仿佛全然听不懂灵犬的煞鸣,亦无惧远道而来的道门师徒。
寻常阴邪鬼怪,遇镇煞灵犬必露怯色、气机紊乱、仓皇避让。可眼前老者心静如水、气息平稳,无半分阴祟异动,这份极致的伪装定力,远比街头作祟的野鬼孤魂更为可怖。
林婉儿眸光凛冽如霜,清冷的视线死死锁在老者身上,分毫未曾移开。她擅长察微析理、捕风捉影,世间所有幻术伪装,皆逃不过她的逆向推演。
“老丈不惧灵犬镇煞之鸣,倒是少见。”林婉儿声线冷淡,不带半分温度,看似随口寒暄,实则步步试探,暗藏机锋。
老药农闻轻笑,抬手温和抚须,语气朴实诚恳,毫无破绽:“姑娘有所不知,我槿雾村世代与木槿草木为伴,常年浸染山野草木之气,身具药气护体,寻常邪祟煞鸣,早已习以为常,自然无惊惧之心。听闻三位道长身怀异能、通晓阴阳医术,今日远道而来,定是为解救我村上下百余名受苦乡民。老朽世代采药为生,粗通草木药理,若有需要,定知无不、全力相助。”
一番话语滴水不漏、情理俱全,姿态谦卑恭顺,将一副热心乡贤、杏林善人的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