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青锁煞·四季青鬼坟(第二章)
青石镇的寒意,一日比一日诡异刺骨。
寻常深秋寒凉,是清风拂叶、露重霜凝的寻常秋气,可如今笼罩整座镇子的冷,是死寂的、凝滞的、不透一丝生机的阴寒药煞。这种寒气不入皮肉、不侵体表,专钻经络脾胃,锁人身中阳气,无声无息间瓦解活人本源,比深山冰窟的阴风还要歹毒百倍。
接连七日,镇上死人从未间断。
死亡规律诡异到令人发慌,没有老少之分,没有贫富之别,唯独认准一种人——脾胃虚寒、阳气孱弱、体虚气弱之人。但凡平日里畏寒怕冷、久泻便溏、气血不足的乡民,无一幸免,皆是夜间无声冻毙,周身无伤痕、无血迹、无痛苦挣扎的痕迹,宛如安然长眠,唯独躯体冰冷彻骨,宛若千年寒玉。
镇上的流彻底失控,恐惧撕碎了所有人的理智。
最初还有人侥幸以为是时令怪病、突发疫症,可接连十余条人命离奇陨落,再愚钝的乡民也心知肚明——这绝不是人间病症,是阴邪索命,是鬼怪作祟。
家家户户闭门封窗,白日不敢出门劳作,夜里灯火通明、焚香祈福,整条青石长街萧条死寂,往日的烟火气彻底消散,只剩漫天压抑的阴森。
贪利闯下大祸的三人,此刻已然深陷惊惧炼狱。
钱多多自打那日从乱葬岗满载而归,便夜夜寝食难安。他囤积在家中满筐满篮的坟头四季青,本该是他心心念念的暴利横财,此刻却成了催命凶物。寻常青叶翠绿鲜活、清香淡雅,可这批坟头冻青,入夜便会渗出淡淡的白霜,叶片泛着幽冷的暗光,凑近便能感知一股摄人心魄的寒气,花香全无,只剩坟土腐朽的阴腥气。
他不敢售卖、不敢丢弃、不敢触碰,只能死死锁在柴房,日日惶恐难安。
孙玉国更是彻底丢了往日的自负狂妄,整日心神不宁、坐立难安。自从乱葬岗归来,他便染上了怪症,常年手心冰凉、脾胃发寒,时不时莫名腹冷泄泻,恰好撞上四季青虚寒禁用的致命禁忌。他行医半生,第一次被一味草药的反噬之力缠到无路可逃,夜夜梦魇缠身,总梦见一身青衫的人影伫立床头,默默凝视着他,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最凄惨的当属莽撞无知的刘二。
他当日采摘坟头冻青最为卖力,徒手掰折无数枝桠,沾染的阴煞药气最重。短短数日,他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虚浮,整个人日渐萎靡,周身寒气不散,哪怕裹上三层厚棉被,依旧冷得浑身发抖,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寒冰冻结。
三人心中都隐隐知晓,这场全镇死劫,与他们深夜盗采坟头妖草脱不了干系,却无人敢主动坦白认罪,只能抱团隐瞒,心存侥幸,只盼这场诡异灾劫早日消散,逃过追责。
可天意昭昭,煞局既定,从来没有侥幸可。
灾劫来临的第七夜,全镇第一次集体撞见鬼影。
子时月黑,乌云遮天,夜色浓稠如墨,伸手不见五指。镇上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摇曳,风中夹杂着细碎的青叶摩挲之声,窸窸窣窣,贴着门窗游走,听得人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无数熟睡的村民,在刺骨阴寒中骤然惊醒。
透过窗纸缝隙、木格窗棂,所有人都看见了同一个身影。
夜色街巷之中,立着一道清瘦孤影,身着一袭老旧青衫,通体素白,发丝垂落,面目模糊一片,无眼无眉、无口无鼻,只剩一具轮廓清晰的人形虚影。
它不飘、不晃、不跳、不扑,只是静静伫立在街巷中央。
它不飘、不晃、不跳、不扑,只是静静伫立在街巷中央。
周身环绕着无数细碎的四季青落叶,绿叶悬空漂浮、缓缓旋转,伴着彻骨寒气,缓缓掠过家家户户的门窗。
但凡被青叶虚影拂过窗棂的人家,若屋内住着虚寒体虚之人,当夜必定暴毙,无一例外。
一夜之间,全镇三人殒命,皆是被青衫鬼影无声点杀。
“有鬼!青衫恶鬼索命了!”
黎明破晓,第一声嘶吼打破死寂,极致的恐惧彻底引爆全镇。所有村民笃定,是乱葬岗百年厉鬼出世,因坟草被盗、坟地被扰,迁怒全镇,夜夜索命复仇。
众人暴怒又惶恐,成群结队围堵孙玉国药铺,怒骂三人贪利作死、引鬼屠镇,要将三人绑去荒山祭坟赎罪,平息鬼怒。
孙玉国被吓得双腿发软、面如死灰,彻底崩溃,哭着承认自己深夜盗采坟头四季青,却依旧认定是厉鬼作祟、鬼神降罚,丝毫想不通其中关键。
就在全镇陷入鬼怪恐慌、众人躁动失控之际,百草堂内,一道清冷身影悄然踏出,一语镇住全场。
林婉儿。
她一袭素衣立在堂前,眉目清冷、神色淡然,不见半分乡民的惊惧慌乱,眼底只剩通透彻骨的冷静。自煞局初现,她便从未随众人心慌,日夜观气辨煞、察草观阴,早已看破这场浩劫的全部真相。
她跟随鬼医李承道修行多年,精通药性化煞、草木凝阴、药理幻术,寻常魑魅魍魉、孤魂野鬼一眼可辨,可这夜夜出没的青衫虚影,从无鬼气、无怨灵、无阴魂波动。
它不具备恶鬼的嗜血戾气,只有纯粹极致的大寒药性。
面对喧闹失控的乡民、崩溃认罪的孙玉国,林婉儿声音清冷通透,穿透嘈杂人声,字字惊雷,当众完成第一层极致反转:
“诸位莫慌,此非厉鬼索命,青石镇从无闹鬼。”
众人瞬间愕然,喧闹戛然而止,尽数看向她。
林婉儿抬眸,望向漆黑远山,缓缓拆解这场瞒天过海的恐怖迷局:
“你们所见青衫虚影、悬空青叶、夜巡索命,从来不是鬼,是百年蓄积的四季青极寒药煞,凝气成形,化作幻术。”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无人置信,鬼怪索命的滔天浩劫,竟然只是一味草药化作的幻象?
一旁的赵阳稳步走出,神色沉静,配合林婉儿佐证真相。他精通草药物性、深谙诡医药理,早已看出破绽,当即道出所有人忽略的致命细节:
“世间阴鬼索命,必留阴气、怨气、阴痕,死者或惊恐狰狞、或血肉模糊、或魂飞魄散。可我镇死者,通体冰冷、气机冻结、经络凝寒,死状完美贴合虚寒体质误触大寒药煞的药理反噬,与鬼邪无关。”
王雪站在一旁,听得后背发凉,忍不住低声吐槽:“别的鬼怪靠扑杀、恐吓、吸血害人,这玩意儿居然靠药理sharen、精准辨证收割,真是鬼界最卷的文化煞鬼,简直不讲武德!”
趣味吐槽稍稍冲淡压抑氛围,却道尽了这药煞的恐怖诡异。
为彻底破除幻术、证实真相,赵阳即刻出手布阵破局。
他取百草堂最热性草药,干姜、高良姜、艾叶、桂枝,四味热药配伍,烈火熬煮,滚烫药汤蒸腾滚滚热气,纯阳火势专克大寒阴煞。随后将热药汤汁沿长街泼洒,以阳热药性破阴寒幻术。
滚烫热汤落地的瞬间,诡异一幕骤然发生。
街巷虚空之中,那道夜夜索命、人人恐惧的青衫鬼影,遇纯阳热药瞬间剧烈晃动、扭曲涣散。周身漂浮的四季青枯叶滋滋消融、化为白雾,原本凝实的人形虚影,如同冰雪遇火,快速淡化、溃散、最终彻底湮灭无踪。
漫天阴寒煞气随之消散大半,压在全镇上空的窒息压抑感,骤然松动。
幻术破,假象碎,真相大白于天下。
村民目瞪口呆,彻底颠覆认知。
原来七日屠镇的诡异灾劫,从不是鬼神作祟,而是三人贪利破了百年药性锁煞局,坟头妖草泄出无尽大寒药气,凝幻成形、精准杀体。
孙玉国、钱多多、刘二三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们不怕医术翻车、不怕赔钱丢脸,却最怕自己亲手放出无形煞气,屠尽乡邻、祸及全镇。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仅仅是第一层假象、第一重迷局。
林婉儿望着消散的虚影,眼底深处毫无波澜,只剩一片寒凉沉静。
她轻声低语,似自语、似断,藏着无人察觉的深层伏笔:
“幻术可破,药煞可散,可百年冻青锁煞局,从来不是用来害人,是用来养一物、镇一人、藏一局。”
远处云山万里,风声簌簌。
游方鬼医李承道的棋局,破局只是开始,真正的恐怖,才刚刚显露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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