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军骑着自行车,慢慢悠悠的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情况。
虽然赵学田被抓了,但是,不代表上面就放松了对这里布控,万一有人在周围盯着,被抓住就没办法解释了。
五里地,骑自行车也就是十多分钟的事。
远远的就看见三截地的那颗百年的大松树。
长在一处悬崖边上,远远的就能看见。
下面,是九连一望无际的麦田。
麦子已经微黄,像铺开的金色绸缎。
又是一个丰收年。
再往上走,自行车骑不了了。
看看四周,把自行车藏在灌木丛里面,又不放心,锁上了。
好不容易弄来的自行车,可不能丢了。
藏好自行车,李学军并没有着急上去,而是坐下来休息,顺便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就在他打算起身往上走的时候,看见一道身影一闪而逝,方向正是那个藏着证据的地方。
李学军微微皱眉,没想到这个地方还有第二个人知道。
是赵学田这小子说话不算数还是有其他人知道了这件事,亦或者那边审讯有了新的进展,赵学田被突破了。
李学军没动,安静的看着冲上去的那道人影。
首先,赵学田说话不算数这件事他否定了。
原因很简单,如果,他说话不算数,那就没必要把自己折腾过来,还把父母托付给他。
那就剩下另外两种情况了,这两种情况看起来都有可能,但是仔细分析,赵学田被再次突破已经是不可能了。
因为,昨天,他的事情已经定性,结案,特殊部门不可能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再者,程北以上的级别太高,赵学田不可能接触到,那就剩下最后一种可能,除了他还有人知道这件事。
李学军闭了闭眼睛,悄悄地从后面跟上去。
今天,这个人不管是谁,他都要按住,至于到时候找什么理由,跑到三截地,那就再说吧。
李学军犹豫了下,已经有了借口,就说被林红英她们对赌气的心情不好,想出来透口气。
拿定主意以后,在后面悄悄尾随过去。
时间不长就看见了那个被肥肥大大男装包裹下的身影。
衣服有些大,而且大的有些奇怪。
第一印象,这个人好像不是男人。
李学军侧身在一颗大树后面,像一只守株待兔的豹子。
那个人来到大松树前面,蹲下身子左右看了看,回头的瞬间,李学军看见了一张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孔。
他差一点惊叫出来,是个女孩子。
而且,他认识。
是草铺屯儿的那个最不受待见的女知青钱小小。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正在费力的挖土。
不是青石板那边,而是对面。
一边挖,一边时不时的抬头向四周看看。
额头上全都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今天是她十八岁生日,父亲被送进劳改农场的前一天晚上,让她在十八岁生日那天来这里,挖出来藏在地下的东西,是他作为父亲给她的成人礼。
从好多天之前她就兴奋的睡不着觉,甚至感觉到了幸福。
从来到这个苍凉的北大荒开始,经历了太多失去,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记得她的存在。
她存在,却又不存在。
干活的时候她必须在,吃饭的时候没人在乎她在不在。
今天,是她长大成人的日子,她要像父亲一样做一个被风雪压不弯的人,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做一个能有自己未来人生的人。
父亲说过,日子不会永远这样下去。
地面上长满了青草,小铲子落下去,青草变成两段,那股子淡淡的青草香味就扑满鼻腔,那是自由的味道,大自然的味道。
这里的确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草皮下的土都变得坚硬。
泥土被翻开,蚯蚓从泥土中钻出来,被她用冰凉的小手送到一边。
突然,她的手腕上传来坚硬的触感。
她的眸子突然亮了,就像是一个在黑夜中见到光明的人。
泥土被她小心翼翼的剥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盒子出现在她面前。
看见那个盒子的时候,她再次紧张抬头像四处张望。
却没有看到一双隐藏在灌木丛后面的眸子。
李学军安静的看着面前的一切。
鼻子有些酸涩。
说不清为什么。
油布被打开,一共三层。
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盒子。
盒子打开,钱小小从里面拿出一封信,还有一个不算太大的首饰盒。
李学军悄无声息的往前走,他想看清楚信上写的什么。
或许是钱小小太过于专注,竟然没有感觉到有人靠近。
信纸的质量很不好,但是蘸水笔写出来的字却相当有风骨。
我的女儿,生日快乐。
李学军看见这几个字的瞬间,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成年人的世界,总有几个字可以让你破防。
父亲,一个身陷囹圄的父亲还没有忘记用自己最后的努力给女儿一次温暖的呵护与回忆。
钱小小瘦削的肩膀轻轻耸动,尽力忍着不让自己哭泣。
接着往下看。
或许,你见到这份生日礼物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但是,别哭,别颓唐,
你是我最坚强的女儿。
戒指是你母亲留下来的,
她已经去另外一个世界等我了。
希望我的女儿从此以后遇贵人,朱颜长似,头上花枝,年年岁岁。
愿我女儿一生无虞,长乐未央……
苍茫的完达山安静的像一幅画,在这一刻,松风静谧,百兽无。
却又像在这一刻,整个完达山把所有最好的祝福送给了这个瘦弱却又目光坚定的女孩子。
沾满泥土的手指,轻轻拭去眼角的泪。
在青草上擦了又擦,直到那双手葱白如莲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