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摇了摇头,把手中的茶碗放回桌上:
“不算什么。比起你们在襄阳打的那些仗,我这点事,不算事。你们打的是江山,是天下。我在这里,不过是守着一个家,守着一个人。”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红色的沙丘上,像是那些话不是对别人说的,而是对他自已说的。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中的茶碗也放下了。
他没有急着开口,在心里把那些要说的话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才用通样平静的语气,把临安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地讲了出来。
他讲岳念安登基后把朝政搬到了杨府,讲她怎么从一个骄傲的皇帝慢慢变成了愿意住在杨府偏院的女人,讲他如何带着张世杰的水师跨海出征,如何用火炮轰开了倭国的海岸防线,如何在那座海湾中亲手了结了贵妃和公孙止最后的挣扎。
他讲天竺王自刎于宫殿,讲神机营在战场上如何所向披靡,讲蒙古缩回北方后连边境的斥侯都撤了,像一只被打断了脊骨的狼,蜷在草原深处不敢再抬头。
他讲得很简略,没有渲染那些战斗的激烈,没有提起那些血腥的场面,像是怕这些东西会弄脏这间安静的小屋。
他只说了几个地名,几个名字,几场战役的结果,然后便停了下来。
最后他补了一句:“天下太平了。”
郭靖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又喝了一口。
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已留出一点消化的时间。
沉默在四个人之间蔓延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茶碗,侧过头看着杨过:“芙儿……还好吗?”
杨过点了点头:“她很好。又生了一个儿子,叫杨泰。”
郭靖愣了一下,目光微微一凝。
他在心里把“杨泰”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然后他笑了:“好,好。”
杨过看着他笑,没有多说什么。
郭靖笑完便收住了笑意,起身把那盏油灯往桌中间推了推,让光能照到更多人身上:“不早了,该歇了。”
他先出了门,在院子里给陈铁柱和小莲安排住处。
由于条件有限。
小莲和陈铁柱只能住一间,屋里虽简陋,但床上的干草是新的,被子虽然旧,但叠得很整齐。
郭念宋跟华筝一起睡,这样夜里有什么事方便照应。
杨过和黄蓉则被安排进了两间相邻的厢房,各自一间,中间只隔着一道不厚的土墙。
杨过推开厢房的门时,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燃着。
一张木床靠墙摆着,被褥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花,花枝已经干透了,但形状还在。
窗外是连绵的沙丘轮廓,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白。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微微歪斜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
杨过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些沙丘,没有点灯,只是借着月光在床上躺下。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郭靖便带着杨过上了山。
两人沿着一条几乎被风沙掩埋的旧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石骨草长在一处背阴的断崖上,崖壁湿滑,长记了深绿色的苔藓,那些苔藓紧贴着岩石的表面,把每一寸缝隙都填记了。
断崖不高,但坡度很陡,靠近崖底的地方有一道裂缝,石骨草就从那道裂缝里伸了出来,茎叶顺着岩壁的方向生长。
郭靖踩着几块凸出的岩石,脚下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下到崖壁中段后,蹲下身,用匕首贴着岩石的边缘割下几株石骨草。
割完后他没有急着上去,而是先翻看了一下草的根部,确认它们的根系完好,才把草茎用布包好放进背篓。
杨过蹲在崖顶,看着郭靖熟练的动作,目光落在那几株草上。
石骨草的茎呈暗褐色,叶片细长,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风沙磨过的铁片。
根须深入岩石缝隙,紧紧攥着那些几乎看不见的湿润。
杨过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株草的边缘:“这草长得很慢吧?”
郭靖从崖壁上攀回到崖顶,把背篓放在地上:“一年只能采三四茬。好在它不怕割,割完之后根还在,过几个月又会长出来。”
他把背篓背好,“走吧,够了,够她吃几天的了。”
两人沿着山脊慢慢往回走。
……
山下,院子里。
郭念宋蹲在院墙根下,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黄蓉和华筝正坐在院中晒太阳。
黄蓉和华筝正坐在院中晒太阳。
太阳还不太烈,斜斜地挂在东边的天际,把整个院子都笼在一层温暖的光里。
两人之间隔着一只小木桌,桌上摆着两碗茶,茶已经续了第二道,颜色淡了许多。
华筝捧着茶碗,侧头看了黄蓉一眼。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把茶碗捧在手心里转了半圈,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沉默了一会后,她忽然笑了:“黄蓉妹妹,其实你也有了心上人了吧。”
由于华筝比黄蓉大两岁,因此就以姐姐自居。
黄蓉手中的茶碗顿了一下,茶水在碗沿处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她没有急着否认,也没有急着承认。
华筝没有追问,只是又喝了一口茶,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是杨过吧。”
黄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她把茶碗放在膝上,然后开始讲。
她没有从中间开始讲,而是回到了最初。
到了桃花岛回襄阳的路上,她中了七七之毒,杨过用双修之法为她续命。
她说的时侯没有看华筝,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某一处。
说那些在襄阳城中的夜晚,杨过有时会在深夜推门进来,两人有时说话,有时不说,像两条并行的溪流,偶尔交汇,偶尔各自流淌。
她说那些不能说的时刻,以及后来她替他挡过的那些风雨,替他扛过的那些担子,那些她从未对任何人完整提起过的细节。
华筝听完,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追问更多的细节。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黄蓉的手背。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有些事,不是你想选就能选的。你让得对。”
黄蓉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了一下华筝的手指。
……
院墙上的光正在慢慢变亮。
黄蓉和华筝并肩坐在檐下,茶已经续了第四道,颜色淡得几乎透明了。
华筝把茶碗放下,偏过头看着黄蓉:“黄蓉妹妹,我一直在想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