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势由刚转柔。
漫天拳影,一重压着一重。整片碎石滩像起了潮,一浪未平,一浪又起,一圈一圈往外推。
沈石脚下的石子,跟着起伏、滚动,像踩在海面上。
“第六式,摘星。”
拳影骤然合一,凝成一线。
远处一块房屋大的巨岩,“嗤”的一声,被穿出一个拇指粗的洞。
洞口光滑如镜,没有一丝碎屑,岩石之后,一条笔直的沟,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第七式,碎虚。”
拳锋所指,空气像被搅乱的水面,荡起一层看不见的涟漪。远处的山影晃了一晃,像隔着一层热浪。沈石眼前一花,耳中嗡的一声,胃里翻了一翻。
“第八式,归元。”
最后一拳,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声响。
可是,所有的气浪,在这一瞬,忽然往回收。像潮水退回海里。风停了,沙落了。以曾毅为中心,一方圆形的空场荡开,他脚下的碎石,已被碾成了细粉。
荒滩上,只剩下一条浅沟,一道裂缝,一个光滑的洞,一圈细粉,证明刚才有过什么。
曾毅收势。呼吸平稳,像刚散完步。
沈石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见过屠横的拳,是一头牛撞过来。眼前这套,是一座山,一寸一寸压下来。到了最后一拳,山又退回了原处。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擂台上那些得意的招式,轻得像一把草。
“记住了么?”
沈石咽了口唾沫。
“记住了。”
“记住了。”
猎户出身,认路认脚印,是祖传的本事,眼睛看过的东西,很难忘。八式的起手、落脚、拳路,他在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
“那便演练一下。”
沈石走到曾毅方才站的地方,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
“第一式,开山。”
一拳。形,对。
“第二式,摧城。”
形,也对。
“第三式……”
脚下一错,他才发觉不对。第三式的步子,要往前再滑半步。他滑了,重心却留在后脚上,上身前探,下盘跟不上,整个人一歪。
好容易稳住,第四式又要借腿起势。他的腿还没缓过来,拳先出了,成了一记软绵绵的勾拳。
他咬着牙往下打。
第五式,第六式。每一式之间,都要停一停,想一想,下一式怎么起。像走在冰面上的人,每一步,都得先试试冰厚不厚。
打到第七式,他右脚绊了左脚,一个趔趄,一头栽进碎石里,吃了一嘴沙。
荒滩上,静了片刻。
沈石趴在地上,啐出一口沙,爬起来,脸涨得通红。
“弟子……只学了个架子。”
“不错。”
“啊?”
“能把八式的形,一式不落地比划出来,已经不错。”曾毅道,“只是,你打的是八拳,不是八式。”
“弟子不明白。”
“这套拳法,威势全在一个‘连’字。”
曾毅竖起一根手指。
“一式落下,下一式必须立刻接上,中间不能有一口气的空档。你方才每一式之间,都停了半息,想下一步。威势,就在那半息里散了。”
“散了,便如何?”
“清零。前面几拳,白打。”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种断,是被人替你断。那是后话,你先学会,不让自己断。”
沈石重重点头。
曾毅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这套拳,一式比一式重。第二式的力道,是第一式的一倍;第三式,又是第二式的一倍。一路翻上去,翻到第八式,是第一式的一百多倍。”
“一百多倍……”沈石倒吸一口凉气。
“力道翻,耗费也跟着涨。气血,灵力,越到后头,越是吓人。”曾毅道,“你若第一拳就倾尽全力,第二拳,便是无米之炊。”
“所以,你得先摸清自己有多少家底。”
他看着沈石。
“把你的气血灵力,当成一笔账来算。第一式花多少,第二式花多少,到哪一式,账上见底。账算不清,一拳掏空,后头全接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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