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跑来问一遍,今晚别干活了,干脆全围着她猜图算了。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个有些年轻的声音。
“周都督,我好像能看懂。”
周杜鹃立刻转头。
说话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身上的衣服洗得已经发白,袖口还有补丁,看样子不像军中工匠,倒像临时招过来帮忙的百姓。
他原本正跟着一群木匠搬东西,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神情明显紧张了一下,却还是走上前。
“你真能看懂?”
年轻人点头:“大部分能。”
陈小将军一脸怀疑:“这个你都能看懂?”
周杜鹃瞪他。
陈小将军立刻改口:“我是说,这么……高深的图。”
年轻人没敢笑,低头认真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几处:“这里应该是城墙,这边是壕沟,这是拒马,周都督想在壕沟和拒马之间多加几层木桩,再用这些铁丝交叉缠上,
让人和马都没法直接冲过去。这里应该是留给咱们自己人进出的缺口,只是不能正对着外面,要错开。”
周杜鹃眼睛都亮了“对!就是这个意思!”
终于来了个懂她的人,虽然不是懂她的画。
是懂她想表达什么,也行!
年轻人又指着旁边另外一张:“这一张应该是破损城墙怎么用木梁和装土袋子重新支撑,还有这里,应该是把袋子交错着放,不能一层上下正好对齐,不然容易散。”
“对对对。”
周杜鹃立刻问:“你会画吗?”
年轻人犹豫一下:“会一点。”
事实证明,他口中的“会一点”和周杜鹃口中的“我学过”完全不是一回事。
纸笔一拿过来,几笔下去,原本在周杜鹃纸上像一堆蚯蚓开会的东西,瞬间就有了正常形状。
哪里是墙,哪里是木桩,哪里是铁丝,甚至每一层编织袋怎么交错着压,全部画得清清楚楚。
周杜鹃站在旁边看着,沉默了。
人与人的差距有时候真的挺大的。
年轻人画完以后还小心翼翼地问:“都督,是这个意思吗?”
“是,”周杜鹃非常诚实:“比我画得好多了。”
何止好多了,已经完全是两个物种的画工。
有了重新整理后的图纸,速度一下快起来。
年轻人负责根据周杜鹃的讲解,把每一张施工图重新画清楚,再交给对应的工匠负责人。
城墙组拿城墙的,城门组拿城门的,壕沟和铁丝障碍又单独一份。
很快,原本还堵在物资堆旁边的一群人便开始迅速散开,各自带着东西往自己的位置赶。
陈小将军这才想起来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赶紧行礼:“小人赵青木。”
“原来在军中做什么?”
“我不是军中的,只是打起来后主动报名来当预备军的,”赵青木低声道:“我跟爹娘、两个妹妹一起逃难过来的,以前在老家跟着一个老师傅做过几年木工,也帮人画过屋子的图,
前些日子福清城收难民,我家才被安排住下来,我现在在修城队干活。”
陈小将军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几张刚刚重画出来、几乎立刻让所有工匠效率提高一大截的图纸,又看向赵青木:“你今天帮了大忙,想要什么赏?银子、粮食,或者以后给你在工匠营安排个位置,都可以说。”
赵青木却几乎没有怎么犹豫:“不用了。”
陈小将军皱眉:“为什么不要?”
赵青木抿了抿唇,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一家逃到福清城的时候,已经几个月没吃饱了,我小妹还病了,
要不是这里愿意让我们进城,又给粥、给药,还让我和我爹去做工换粮,我们一家可能早就死在路上了。”
他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忙碌的城墙。
“现在外面的人要打进来,我要是能帮着把城守住,对我来说就已经很好了,我什么都不要,能出份力,我挺高兴的,也觉得……挺荣幸。”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因为周杜鹃那几张鬼画符憋笑的人,一个都没笑了。
陈小将军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话。
陈大将军站在后面,看着这个穿着一身旧衣服、甚至才来福清城没多久的年轻人,眼神也慢慢变了。
他们收留难民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过要这些人报答什么。
乱世里人命太轻了,能救就救,能安排就安排。
可他们大概谁都没想到,短短一些时日以后,当福清城真正面临危险的时候,这些原本只是逃来求一口饭吃的人,已经开始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城了。
赵青木身后,一个负责装沙袋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将军,我今晚也不睡了。”
旁边有人立刻接了一句。
“谁睡啊?城都要让人打了。”
“就是。”
“赶紧干。”
“早一点把这些东西弄好,明天再多弄一点。”
人群里的声音越来越多。
有人重新扛起铁锹,有人抱着铁丝往外走。
刚才因为连续两场大战而多少显得疲惫的气氛,竟然一点点重新热起来。
陈小将军看着这些人,忽然用力拍了拍赵青木的肩膀:“好,那就不谈赏了,先干活,等把徐帅赶回去再说!”
周围很快有人跟着笑起来。
“赶回去!守住福清城!”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刻,一片声音跟着应了起来。
“守住福清城!”
“守住!”
周杜鹃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那些拿着铁锹、铁丝、木料和各种他们甚至才刚刚学会怎么使用的新时代工具,匆匆奔向各处的人,忽然觉得这一晚真正加固起来的,好像不只是城墙。
齐王想攻进来,可如今这座城里的人,也是真的不想让他进来。
那就看看,到底谁更硬。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