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那时候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可那种忙,是有希望的忙。
赚十文,二十两,再攒一点,明天就会比今天好。
姐弟两个骑着马从曾经熟悉的街道经过。
街景在两侧缓慢后退,有些建筑还认得出来,有些已经完全变了样。
周大宇忽然指着前面:“姐,那是不是咱们以前开快餐店的地方不?”
周杜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剩半面墙,屋顶没了,门也没了,以前摆蒸笼的位置已经长出一簇野草。
周大宇盯了半天,竟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怎么看都有点难看。
“我以前还在这偷吃包子,被娘揪着耳朵骂。”
“你不是偷吃。”
周杜鹃纠正:“你是光明正大地吃,还说自己替客人试味道。”
周大宇也想起来了:“对,娘那天差点拿擀面杖打我脑袋,被我躲开了”
姐弟两个都笑,可笑了没两声,又慢慢安静下来。
旁边曾经的成衣布庄倒是还剩完整门脸,只是招牌早没了,窗户破着,屋子里堆满灰土和不知道从哪里吹进去的枯叶。
周大宇没有再说话,周杜鹃也没有。
那些记忆却自己往外冒。
第一次有人进店买衣服。
第一次赚到一大笔钱。
周老太抱着银子高兴得半宿没睡。
王英开始盘算什么时候给家里重新盖房。
周忠信觉得日子终于有奔头了。
那时候他们以为,攒够银子提前逃开旱灾过去以后,一切都会重新好起来。
谁能想到后面还有那么多事。
从旱灾,到流民,到各地兵乱,再到齐王势力占下来。
人一批一批逃,又一批一批死。
最后连曾经拥挤得让他们觉得害怕的街道,都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桐琴镇以前最挤的时候,人在街上走路甚至要侧着身子让。
现在两匹马并排走在路中间,都显得宽得过分。
周大宇忽然道:“姐。”
“嗯?”
“要是咱们当初没相信你的话,没走……”
他后半句没说,其实也不用说。
周杜鹃知道,如果他们当初没有提前逃,如果没有草原空间。
如果没有提前一步一步往南走,老周家现在还能剩几个人?南湖村又还能剩几个人?
上一世的答案,她比谁都清楚。
没有几个人,甚至她自己都死了。
周杜鹃沉默了一会儿,只道:“所以咱们走对了。”
“嗯。”
周大宇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一句:“也幸好咱们回来了。”
这一次,周杜鹃也点头。
对,幸好回来了。
虽然已经过了一年半,虽然眼前这一切已经跟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同。
可他们还是回来了。
而且这一次不是两个逃难回来的普通人。
永康城已经拿下。
桐琴镇也重新归到他们这边。
再往前,就是南湖村。
只要人还在,屋子塌了可以盖,田荒了可以重新种,路坏了可以重新修,连镇子都可以重新热闹起来。
最怕的从来不是东西毁了,而是人彻底没了。
可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大公山里到底还剩多少人。
想到这里,两个人都下意识加快了一点速度。
出了桐琴镇以后,道路更加荒。
以前这一路他们不知道走过多少次。
哪片地是谁家的,哪里有一棵大樟树,哪条岔路能绕近一点,闭着眼都快知道。
现在很多地方已经认不出来了,只有远处的山还在那里。
越靠近南湖村,周大宇越坐不住:“姐,前面是不是就是了?”
“还要一点。”
又骑了一阵,熟悉的山势终于越来越近。
周杜鹃握着缰绳的手也慢慢收紧,她以为自己会特别激动,会高兴,会迫不及待。
可真正走到这里以后,心里更多的反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这一年半,对于他们来说发生了太多。
琼州的詹州、崖州湾,从无到有的发展壮大海贸。
后面是战争、军队。
地盘越来越大,钱越来越多。
甚至已经开始改变天下局势。
可南湖村一直就在那里,停在他们逃走的那个时候。
周杜鹃甚至有一种错觉。
好像只要再转过前面的弯,就还能看见周老太站在村口喊人吃饭,村里的孩子在路边疯跑,谁家屋顶冒着炊烟,谁家女人隔着院墙骂自家男人。
可她知道,不会了。
很多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马蹄踏过杂草。
前面的道路终于缓缓露出来。
周大宇一下勒住马,周杜鹃也停了。
姐弟两个谁都没有说话。
因为再往前,就是南湖村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