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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施粥女

晨光熹微。

苏家小院中,陈墨推开房门时,那三个混混已被捆作一团,丢在墙角。老仆王伯拿着扁担,虎视眈眈守在旁边,阿翠则端着一盆水,小心翼翼给苏晚晴清洗手腕上的淤青。

“小姐,还是报官吧!这些泼皮,不送进大牢,迟早还要来生事!”王伯愤愤道。

苏晚晴轻轻揉着手腕,摇头:“临荒城的县衙,如今自身难保。黑风寨在外虎视眈眈,城内粮价飞涨,流民遍地――县令大人怕是没心思管这等小案。将他们送去,也不过是打几板子,关几日,放了之后,恐会变本加厉。”

“那……那总不能就这样放了吧?”阿翠急道。

苏晚晴看向陈墨,盈盈一礼:“昨夜多谢公子再次出手。不知公子……可否教我,该如何处置?”

陈墨目光扫过那三个混混。三人被捆得结实,嘴里塞着破布,此刻已醒,正惊恐地望着他,浑身发抖。

“姑娘心中,不是已有决断么?”陈墨淡淡道。

苏晚晴沉默片刻,走到三人面前,取下他们口中破布。

“好汉饶命!姑奶奶饶命!小的们有眼无珠,再也不敢了!”为首的刀疤脸连声求饶。

“谁指使你们来的?”苏晚晴问。

“没、没人指使!是小的们自己鬼迷心窍……”

“不说实话,便送你们去县衙,告你们一个入室抢劫、意图不轨的罪名。”苏晚晴语气转冷,“按《南离律》,此罪当流放千里,或充作苦役。如今边境不稳,流放路上死个把人,寻常得很。”

三人脸色惨白。

刀疤脸挣扎片刻,终于低声道:“是、是城东赵员外……他看上苏家这宅子,想低价买下,小姐你不肯,他便让我们来……来吓唬吓唬你,最好弄出点人命,把这宅子变成凶宅,他好压价……”

“赵员外?”苏晚晴眸中掠过一丝怒意,“可是赵有财?”

“是、正是……”

苏晚晴闭了闭眼,挥手:“王伯,将他们送去县衙。将方才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刘师爷――他与我父亲有旧,应当会受理。”

“是!”王伯拎起三人,拖出院外。

阿翠担忧道:“小姐,那赵有财是临荒城一霸,与县衙钱主簿是连襟。咱们告他,只怕……”

“告不赢,也要告。”苏晚晴语气平静,“父亲在世时常说,世间有不平事,若人人退缩,则公理不存。我苏家虽已没落,却也不能任人欺凌。”

她转身,对陈墨再度一礼:“让公子见笑了。家中简陋,只有清粥小菜,公子若不嫌弃,便一起用些早饭吧。”

早饭是稀粥、咸菜、两个窝头。粥比粥棚的略稠些,但也仅是勉强果腹。苏晚晴主仆三人吃得坦然,陈墨亦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吃完。

饭后,苏晚晴换了身半旧的青色布裙,长发简单绾起,用一根木簪固定,便又要去粥棚。阿翠欲又止,终究没说什么,只默默收拾碗筷。

陈墨放下筷子,道:“我与姑娘同去。”

苏晚晴微怔:“公子?”

“左右无事,去看看。”陈墨起身。

苏晚晴看了他片刻,展颜一笑:“也好。有公子在,那些宵小或许能收敛些。”

两人出门,王伯留在家里看家,阿翠提着两个空木桶跟在后面。清晨的临荒城,已有流民在街上游荡,见到苏晚晴,纷纷让开道路,眼中露出感激之色。

“苏姑娘来了!”

“苏姑娘早!”

“多谢苏姑娘活命之恩……”

苏晚晴一一颔首回应,脚步不停。到了粥棚,已有数十人在排队,见到她来,人群一阵骚动,很快又安静下来,自发排好队。

生火,架锅,淘米,加水。苏晚晴动作熟练,与阿翠配合默契,很快,两口大锅冒出热气,米香弥漫开来――虽然稀薄,但在这饥饿的城池里,已是难得的美味。

陈墨站在棚外,静静看着。

苏晚晴舀粥的姿势很稳,每一勺分量相当,不多不少。她神情专注,目光扫过每一个接过粥碗的人,看见老人,会多舀半勺;看见孩童,会轻声叮嘱“小心烫”。

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捧着破碗,怯生生走到锅前。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显得格外大,头发枯黄如草。

“姐姐……”女孩声音细弱。

苏晚晴蹲下身,柔声道:“怎么了?”

“我娘……我娘病了,起不来……能、能多给一碗吗?我带回去给娘喝……”女孩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苏晚晴摸了摸她的头,接过碗,舀了满满一碗,又拿了个干净的破陶罐,又舀了一罐,递给女孩:“小心拿,别洒了。回去告诉你娘,好好养病,明天再来。”

女孩捧着碗和罐,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苏晚晴直起身,继续舀粥。阳光照在她侧脸,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她却恍若未觉,只专注地做着手头的事。

陈墨忽然开口:“你每日施粥,能救几人?”

苏晚晴动作未停,轻声道:“今日排队者,一百三十七人。我煮了两锅粥,约莫能让每人分到一碗。”

“一百三十七人。”陈墨重复,“临荒城有流民数千,饿殍遍地。你救得过来么?”

“救不过来。”苏晚晴很坦然,“但我救一个,是一个。今日救下一百三十七人,明日他们或许就能多撑一天。撑到下雨,撑到朝廷赈济,撑到……活下去的希望。”

“希望?”陈墨看向那些蹲在墙角,埋头喝粥的流民。他们眼中只有眼前的食物,只有活下去的本能,何来希望?

“有的。”苏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声音很轻,“我父亲曾说,人活一世,总要信点什么。信天理,信公道,信善恶有报――或者,至少信自己这双手,还能为这世道,做一点点事。”

她说着,舀起一勺粥,倒入一个老妪颤抖的手中。

“哪怕这一点事,如萤火之于长夜,微不足道。但萤火多了,总能照亮一寸地方。”

陈墨沉默了。

他看着苏晚晴的侧影,看着那被汗水浸湿的布衣,看着那双稳稳持勺的手。这个女子,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父亲病逝,家道中落,身处这人间地狱般的边城,却固执地点着一盏微弱的灯。

愚蠢么?

或许。

但这愚蠢里,有一种他许久未见的东西。

那东西,叫“赤诚”。

修士修道,求长生,求逍遥,求超脱。久而久之,见惯了弱肉强食,看多了阴谋算计,便渐渐忘了,这世间还有人不为名利,不为己身,只为了心里那一点“信”,一点“义”,一点“仁”。

这或许,就是凡人与修士的不同。

凡人寿命短暂,如朝露,如萤火。可正因短暂,那一点光,才显得格外纯粹,格外……烫人。

陈墨忽然想起母亲。

那个在暴雨夜病逝的妇人,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眼神温柔而哀伤,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浊,以后要好好活着,照顾好小雨……娘对不起你们……”

她只是个凡人女子,一生困于小镇,相夫教子,最后在病痛中死去。可她留给他的,是“好好活着”的嘱托,是“照顾好妹妹”的责任,是哪怕在最绝望的时刻,也不曾熄灭的温柔。

那温柔,与此刻苏晚晴眼中那点光,何其相似。

“公子?”苏晚晴见他久不出声,侧头看来。

陈墨回过神,道:“无事。只是觉得,姑娘此举,难得。”

苏晚晴浅浅一笑,低头继续舀粥。阳光穿过棚顶的茅草,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那布衣荆钗的身影,在这污浊混乱的街巷中,干净得格格不入,又坚定得令人心悸。

一上午过去,两锅粥见底。排队的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对着苏晚晴磕头,有人默默抹泪,更多的人只是端着空碗,蹲在墙角,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

苏晚晴擦了擦额角的汗,对阿翠道:“收拾一下,下午我们去城外挖些野菜。米不多了,得省着点。”

阿翠低声道:“小姐,咱们的存粮,只够再撑两天了。赵员外那边又逼得紧,若是他真用强……”

“他不敢。”苏晚晴平静道,“我父亲虽已过世,但门生故旧尚在。他赵有财再横,也要顾忌几分名声。再者……”

她顿了顿,看向陈墨:“不是还有陈公子在么?”

陈墨不置可否。

三人正要收拾东西离开,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衙役簇拥着一顶青布小轿,朝粥棚这边走来。轿旁跟着个师爷模样的人,尖嘴猴腮,正是昨日在粮铺前指挥打人的那个。

队伍在粥棚前停下,师爷上前,尖声道:“苏姑娘,县令大人有请。”

苏晚晴放下木勺,行礼:“不知县令大人召见,所为何事?”

师爷皮笑肉不笑:“自然是好事。姑娘去了便知。”

苏晚晴与陈墨对视一眼。陈墨微微颔首,示意无妨。她定了定神,道:“还请师爷带路。”

“姑娘请上轿。”

“不必,我步行即可。”

苏晚晴对阿翠低语几句,让她先回家,自己则与陈墨一道,随着轿子往县衙方向去。一路上,街边流民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苏姑娘被县衙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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