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陈墨(陈浊)如一缕青烟,掠过临荒城低矮的屋脊。冢气在体内无声流转,将他的气息、身形乃至体温都收敛到极致,即便有修士以神识探查,也只会觉得那是一阵夜风,一片飘叶。
他并未立刻出城。而是折向城东,那里是富户聚居之地,赵员外的宅邸便在其中。
三进的大院,朱门高墙,在夜色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陈墨轻易翻过高墙,落在后院。院内静悄悄的,只有书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在低声交谈。
陈墨如鬼魅般贴近窗下,冢气微吐,在窗纸上蚀出一个小孔,无声无息。
书房内,赵员外正与一个黑袍人对坐。赵员外年约四旬,富态白胖,此刻却满头大汗,脸色发白,手中捏着一串佛珠,捻得飞快。而那黑袍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斗篷中,只露出一截苍白削瘦的下巴,手指如枯枝,正把玩着一只青瓷茶杯。
“……仙师,不是说好了,只取三百壮丁么?可如今这瘟疫……全城都在死人啊!”赵员外声音发颤,“再这样下去,临荒城就成死城了!到时朝廷追查下来,我、我担待不起啊!”
黑袍人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声,如砂纸摩擦:“赵员外,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既收了三殿下的金子,接了这差事,便该有这份觉悟。三百壮丁?呵,那只是明面上的数目。三殿下要炼的‘瘟兵’,需以万人精血魂魄为引,方有初成之效。这临荒城,位置偏僻,民风彪悍,又逢大旱,死些人,再正常不过。瘟疫横行,尸横遍野,谁又能查到你我头上?”
赵员外手一抖,佛珠掉在地上,啪嗒散开:“万、万人?!仙师,这、这可使不得啊!当初您只说协助三殿下办些隐秘差事,可没说……”
“现在说,也不晚。”黑袍人放下茶杯,枯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尸瘟散已下,全城皆染。三日后,瘟毒全面爆发,此城将成鬼域。届时,我会以‘招魂幡’收拢死者魂魄,炼入瘟兵。而你,赵员外,便是大功一件。三殿下登基之日,少不了你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
“可、可这满城百姓……”赵员外瘫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百姓?”黑袍人嗤笑,“蝼蚁而已。能为三殿下大业献身,是他们的造化。赵员外,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当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昔年太祖皇帝起兵,哪一场仗不是伏尸百万?如今不过区区一城之人,何必惺惺作态。”
赵员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只是颓然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佛珠。
窗外,陈墨眼神冰冷。
果然是人祸。而且牵扯的,竟是南离王朝的三皇子,和一个名为“瘟兵”的邪物。
瘟兵,他在《玄幽宗杂闻录》中见过记载。乃魔道“瘟鬼宗”独有的一种邪物炼制之法。取万人精血魂魄,混合瘟毒、尸煞,以秘法祭炼,可成“瘟兵”。瘟兵无智无识,不惧刀兵,浑身是毒,所过之处瘟疫横行,是战场上的大杀器。但因炼制有伤天和,且需消耗大量生魂,为正道所不容,瘟鬼宗也因此被几大宗门联手打压,近百年已销声匿迹。
没想到,竟在此地重现,还与王朝夺嫡之争勾结。
三皇子……国师……
陈墨想起那黑袍人说的“三殿下”。南离王朝当今皇帝年迈,太子懦弱,二皇子早夭,三皇子骁勇善战,在军中颇有威望,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选。只是没想到,他竟敢勾结魔道,炼制瘟兵。
而国师……陈墨记得,南离王朝的国师,姓莫,道号“玄阴”,据说是位筑基后期的散修,因献上延年丹方而得皇帝宠信,被封为国师,地位尊崇。若此事真有国师参与,那这潭水,可就深了。
书房内,黑袍人起身:“好了,赵员外,你好生歇着。三日后子时,我会在城中央设坛,收取生魂。届时,你需调开城中守卫,莫要让人打扰。”
“是、是……”赵员外有气无力地应道。
黑袍人转身,推开后窗,身形一晃,便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陈墨没有立刻去追。他默默记下“三日后子时”、“城中央设坛”这两个关键信息,又看了一眼瘫在椅中如丧考妣的赵员外,悄然退走。
回到苏家小院,已是后半夜。
屋内亮着灯,苏晚晴坐在床边,守着小宝。孩子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晕也褪去些许。苏晚晴手中拿着湿布,正轻轻擦拭孩子的额头,神情专注而疲惫。
听到推门声,她抬起头,见是陈墨,眼中立刻涌起期盼:“公子,可找到了?”
陈墨走到床边,查看孩子情况。冢气探入,发现孩子体内的瘟毒,竟被一股微弱但精纯的月华之力压制着,虽未清除,但不再恶化。他看向苏晚晴颈间――那里,他赠予的玉符正散发着淡淡清光,与孩子体内那股月华之力隐隐共鸣。
是了,这玉符是他以冢气混合阴煞峰特有的“寒玉”炼制,本身便有辟毒宁神之效。苏晚晴日夜佩戴,气息浸染,竟在无意中以自身精气引动玉符灵力,渡入孩子体内,暂时保住了他一命。
“暂时无碍。”陈墨收回手,看向苏晚晴,“我查到了一些事。”
他将夜探赵府所见所闻,简要说了一遍。隐瞒了自身修士身份,只说是以轻功潜入,听到密谈。
苏晚晴听完,脸色煞白,身子微微发抖,却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三皇子……国师……瘟兵……”她一字一句,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就为了夺嫡,为了炼那邪物,便要葬送全城数万百姓的性命?!”
“权力之争,向来如此。”陈墨声音平淡,“在那些人眼中,百姓不过草芥,是可以随意舍弃的筹码。”
“可他们也是人!有父母妻儿,有喜怒哀乐,只是想活着!”苏晚晴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旱魃为祸,是天灾,我们认了。可这次……这次是人祸!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为了一己私欲,就要让全城人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