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印记”不会立刻要他的命,也不会让他变成白痴。但会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伴随他一生。
从今往后,每当他闭眼入睡,当日山谷中的恐怖景象――碧眼金睛兽的咆哮、滔天的妖火、瘟鬼宗弟子惨死、国师被焚、莫离歌那冰冷的目光、以及陈浊最后那漠然的一瞥――都会化为最清晰的噩梦,一遍又一遍地在他梦中重演,让他身临其境地感受那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每当他心生恶念,想要残害他人,谋算权势,那“印记”便会微微触动,勾起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与悔恨,让他心悸胆裂,冷汗涔沃,再也无法凝聚起丝毫恶念。
每当他看到百姓流离,听闻灾荒战乱,临荒城那些因他而死的百姓面孔便会隐约浮现,耳边仿佛响起无数冤魂的哀哭,让他寝食难安,备受煎熬。
这“恐惧印记”,将是他余生挥之不去的阴影,是无形的枷锁,是良心的审判。他将永远活在恐惧与悔恨的折磨之中,富贵荣华于他如浮云,权势地位于他如烙铁。这便是陈浊对他的惩罚。
与此同时,陈浊分出一缕细微的神念,混合着冢气的冰冷意志,化为一道直接作用于其潜意识的“指令”,悄然印入赵珩混乱的心神:
“下旨……善待临荒、黑水、灰岩、赤铁……所有因瘟毒受灾之城镇百姓……减赋税,发抚恤,修水利,抚孤寡……此乃汝余生唯一救赎……若违此念,噩梦加深,生不如死……”
指令简单,却直指本心,混合着“恐惧印记”的威力,足以成为赵珩此生无法摆脱的“执念”与“救赎之道”。
做完这一切,陈浊收回手指。
榻上,刚刚被太医安抚下来的赵珩,身体再次剧烈一颤,猛地睁开眼。这一次,他眼中少了几分疯狂的恐惧,却多了更深沉的、仿佛源自灵魂的冰冷悸栗与茫然。他怔怔地看着帐顶,嘴唇哆嗦着,似乎在无声地重复着什么。
陈浊不再停留,身影自殿顶悄然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
数日后,南离朝堂震动。
缠绵病榻、几乎被御医宣判“失心”的三皇子赵珩,忽然于早朝时强行起身,不顾虚弱,在金銮殿上当着皇帝与文武百官的面,痛哭流涕,自陈其罪,及受妖人蒙蔽,险些酿成大祸,害苦黎民。而后,他以皇子身份,恳请父皇下旨,减免西境数城三年赋税,拨发巨额钱粮抚恤受灾百姓,修缮水利,设立慈济堂收养孤寡,并立誓余生将吃斋念佛,为百姓祈福,以赎己罪。
皇帝虽惊疑不定,但见儿子“幡然悔悟”,辞恳切,所奏又皆是惠民之举,于国朝名声有利,便顺水推舟,准其所奏。一时间,三皇子“浪子回头”、“心系黎民”的名声竟隐隐传开,只是其形容日渐憔悴,深居简出,再无往日跋扈野心,令人唏嘘。
只有赵珩自己知道,每一个夜晚,他依旧在无尽的恐怖梦魇中挣扎。每一次升起其他念头,那冰冷的心悸便如影随形。唯有当他处理政务,督促抚民事宜时,心神才能获得一丝诡异的、短暂的“安宁”。他仿佛成了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而操控者,是那夜梦中那双冰冷的、灰蒙蒙的眸子。
他知道,自己余生,都将活在那人的阴影与“仁慈”之下。
这,便是他的结局。
陈浊得知朝堂动向时,已远离南离都城。他并未在意,对他而,这不过是清理旧账时,顺手为之的一点“惩戒”与“废物利用”。既让有罪者受到惩罚,也让无辜者稍得补偿。
恩怨已了,此地再无留恋。
他调整方向,朝着北方,玄幽宗所在,疾驰而去。
身影没入云山雾海,渐行渐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