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冰冷刺骨。
斯高根郡的一处营地。
黑泥淹至脚踝,每一步都沉得费劲。腐草霉皮的浊气混着浓烈血腥,死死萦绕不散。
伤兵横七竖八瘫在泥水地里,哼哼唧唧气息奄奄。偶尔一声惨叫刺破雨雾,转眼就被瓢泼大雨淹没。
伍德踩着冰冷泥浆,一步步走入营地。
雨水泡透黑皮甲,沉甸甸勒在身上。肩头锁甲凝满水珠,顺着甲片簌簌往下掉。
往日溅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得发白,腥锈气味牢牢黏在周遭。
三百余近卫军士兵闷声跟在后头,步子挪得迟缓又沉重。
自打从波尔加半岛撤出来,一路折损太多人手,虽然胜利不断,但多日连续不断的逃亡让这支队伍筋疲力倦。
营地空地上,数千流民挤成一团。
营地内的弗里斯难民望着走来的汉军残兵,眼里不见丝毫敬重念想,只剩刻在骨子里的惊惧与无望。
冷雨噼里啪啦落个不停,众人心里沉甸甸的,营地中到处都充斥着沉闷气息。
骚乱,从人群后方骤然爆发。
“死了!国王死了!”
一道尖利刺耳的嘶吼刺破连绵雨声。
说话的是个身形枯瘦的男人,披着破烂不堪的羊皮袄,脸上涂着杂乱油彩,手里疯狂挥舞着一根干枯树枝。
“波尔加的大军马上就到!”男人声嘶力竭,唾沫混着雨水四处飞溅:“他们会屠尽我们所有人!谁都活不成!”
恐惧如同失控的瘟疫,瞬间席卷整个人群。
流民相互推来挤去,有人弯腰抓起地上石子,慌乱彻底冲没了仅剩的理智。
一名老妇没撑住力道,惨叫着摔进烂泥里,当即就被涌上来的人群狠狠踩踏。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哭喊声此起彼伏,整座营地都响彻不休。
“杀了他!”
抹着油彩的汉子死死指着伍德,眼底戾气翻腾。
“宰了这条败军走狗,不然咱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石块破空呼啸,径直朝着伍德脑门砸去。
伍德立身原地,分毫没有躲闪的意思。
石块砸在额前皮甲上,弹落进浑浊泥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伍德面无波澜,脚步未滞半分,眯眼穿过纷乱的人群,目光锁住了带头挑事的那人。
煽动者被他死寂冰冷的目光盯得心底发慌,愣了一瞬,又硬撑着色厉内荏地嘶吼:“瞪什么!你们国王已经败亡,你们这群人,全是等死的废物!”
伍德拔剑。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无声无息,没有半点预兆。
他一步踏出,烂泥四溅,寒刃顺势划出一道利落弧线,轻轻抹过对方脖颈。
没有刺耳的金铁交鸣,只剩皮肉撕裂的沉闷低响。
男人的嘶吼骤然掐断。他死死捂住脖颈,双目圆睁,脸上写满错愕与不敢置信。滚烫血线从指缝喷溅而出,寒风里蒸腾的白雾瞬间被撕碎,泼进脚下灰白雪泥之中,刺眼夺目。
沉重的尸体轰然砸进泥浆,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方才还躁动喧闹的人群,瞬间死寂。
上千道目光先落在泥地的尸体上,随即齐刷刷转向持剑立在雨中的伍德。
满场死寂,无人敢动,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所有人屏息畏惧的瞬间,人群暗处,一个不起眼的流民迅速俯身,悄悄拾起挑事者掉落的半块黑麦面包。
他垂着头,眼神阴沉沉的,像藏在阴沟里的老鼠,飞快将面包塞进怀里,动作干净又隐蔽。
没人注意这苟且的小动作。所有人的心神,全都被眼前杀伐果断的统帅死死震慑住。
伍德手腕微抖,震落剑上残余的血珠。
冰凉的雨水冲刷着锋利刃身,发出细碎的嘶响。
他缓缓抬眼,冰冷的视线逐一扫过全场所有人的脸。
“还有谁想杀我?”
声音沙哑低沉,音量不高,却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营地死寂一片,没人敢接话。
泥水中的尸体抽搐两三下,彻底没了生机。
连绵冷雨不停冲刷尸身,慢慢冲淡、稀释了地面蔓延的血迹。
伍德收剑入鞘,走到一处略干的柴堆旁坐下。
他摸出怀里那块干硬硌牙的黑麦面包,慢慢嚼着,紧绷的下颌一遍遍蠕动,咽下一路溃败积攒的疲惫与苦涩。
三百残兵默默散开休整,整片营地静得压抑。
有人低头擦拭磨旧的兵刃,有人草草包扎身上伤口。
细碎的磨刀声穿梭在雨里,萧瑟荒凉。
喧嚣彻底散尽,天地间只剩哗哗雨声,夹杂着伤兵断断续续的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