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大朝会。
洛阳宫承天殿内群臣肃立,昨夜元宵灯火未熄,殿中仍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味。刘封一身玄色衮服,端坐龙椅,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朝服。
太常卿王祥出班,手中捧着金册:"陛下,追尊太祖大典已毕,国本已固。然中宫虚悬,非社稷之福。臣请陛下早定皇后,以安天下。"
殿中一片寂静。这件事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有数,只等诏书下达。
刘封望向站在文官班列之侧的关银屏。今日大朝会,她破例着朝服入殿,一身绛红深衣,腰间悬着一柄短剑――那是关羽的遗物,她随身带了二十年。鬓边已有几缕银丝,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站在这满殿须眉之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准。"刘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殿内每一个角落,"朕与关氏结缡于乱世,共历生死,同担兴亡。今新朝肇建,宜立为后。着有司速备册后仪注,择吉日行大典。"
王祥躬身:"臣遵旨。"
话音未落,殿中忽然响起一声脆响。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御史中丞郑冲失手将手中笏板跌落在地,面色难看。
刘封目光微凝:"郑御史,有何话说?"
郑冲捡起笏板,出班跪伏:"陛下,臣斗胆进。关氏虽为名将之后,然历代册后,皆选勋臣世族之女,以固国本。关氏……"他顿了顿,咬牙道,"关氏乃关云长之女,关云长虽配享太庙,然其人刚愎自用,轻敌致败,失荆州、毁汉业,实有过焉。陛下立其后人为后,恐天下非议!"
殿中哗然。姜维眉头紧皱,文鸯按住腰间刀柄,杜预则微微摇头。谁都听得出来,郑冲这番话明面上弹劾关羽,实际上是在挑战刘封的权威――用旧时代的道德绳索,捆新朝廷的脚。
刘封没有发怒。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丹墀,来到郑冲面前。龙袍下摆拖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发出沙沙声响。
"郑御史,"刘封俯视着跪伏在地的郑冲,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殿中每个人脊背发寒,"朕且问你。当年麦城之战,关将军困守孤城,朕率三千人星夜驰援,救他出重围。那一夜,朕左颊中箭,留疤至今。关将军临终前将银屏托付于朕,说――"
他停顿片刻,目光越过殿门,望向远处天际。
"说'吾女不输男儿,封儿好生待她'。郑御史,你告诉朕,朕该不该听?"
郑冲额头沁出冷汗,却梗着脖子道:"陛下重情,臣不敢非议。但皇后母仪天下,需德才兼备,关氏以女将之身,掌兵权、临战阵,恐非闺阁之范……"
"闺阁之范?"刘封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洛阳城外腊月的冰河,"郑冲,你抬头看看她。"
郑冲缓缓抬头,望向关银屏。她站在那里,绛红朝服如一团火焰,腰间短剑的吞口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青光。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却锐利如刀锋,二十年戎马生涯磨出来的气势,压得郑冲呼吸一窒。
"朕告诉你什么是闺阁之范。"刘封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殿中回荡,"建兴五年,南中叛乱,银屏随朕渡泸水,七擒孟获,她亲手擒了第三纵;建兴九年,诸葛亮北伐,银屏留守成都,以一己之力镇压李严党羽作乱;建兴十五年,她率无当军女营守阳平关,曹真十万大军过不了她的箭阵。郑冲,你口中的'闺阁之范',能抵她一根手指头?"
郑冲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殿中文武百官,此刻无一人敢出声。谁都明白,今日这事根本不是郑冲一个人的主意。郑氏乃北方大族,郑玄之后,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一跪一谏,背后至少站着三成北方世族的试探。
刘封转向群臣:"还有谁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