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预一怔,抬眼望向刘封。烛光下,他看见皇帝的目光深邃而笃定,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陛下想……”
“朕想让你兼任度支尚书。”刘封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治水修渠,能把河工的钱粮账目算得分毫不差。关中巡查数月,又能把商税积弊摸得清清楚楚。论实务,朝中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
杜预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他是司空,主掌工程水利,兼管度支――度支尚书掌天下财赋收支,这个差事一旦接上手,就等于把整个国家的钱袋子攥在了手里。这份信任,重得让他脊背发麻。
“陛下,”杜预起身,郑重地一揖到地,“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
“朕说你当得,你就当得。”刘封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虚扶了一把,“别急着推辞。朕不是让你明天就去上任。你先把手里的水利工程收尾,下个月再正式接手度支。这一个月里,你多跟张华聊聊,他管大理寺,对各地关卡税吏的勾当比谁都清楚。”
杜预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他抬眼看向刘封,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帝王与初见时有些不同了――那种不同说不清道不明,仿佛是岁月在一个人身上沉淀出的某种质地,沉稳而坚硬,像是被炉火反复锻打过的铁。
“臣,领旨。”杜预的声音虽然不高,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决心。
刘封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案后。他拿起笔来,在面前的空白纸笺上写了几个字,搁笔晾了晾,递给杜预。
“这是朕给扶风太守的手令,你带回去。上面写得很清楚――周吉一案,依新律重审。周吉本人先停职待查,但赵家侵田一事若属实,赵家子弟也要按律追责。杜卿,你顺便替朕给周吉带一句话。”
杜预双手接过纸笺,问:“陛下要臣带什么话?”
刘封沉默了片刻。烛火跳动了一下,在他眼中映出两点橙色的光。
“告诉他,”刘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执法之心可嘉,但执法之法须正。若他真想替百姓做主,就该把每一块板子都打在律法指定的位置上。打偏了,伤的就不只是豪强,还有朕刚刚立起来的这块牌子。”
杜预将纸笺贴身收好,郑重应道:“臣一定带到。”
他又站了片刻,见刘封没有别的吩咐,便躬身告退。走到弘文馆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室内,刘封独自坐在长案后面,手边摊着那卷厚厚的《洪武律》,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拉得很长很长。
杜预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个人,是真的要把这天下从人治的泥潭里一寸一寸地拽出来,放到法度铺成的路上。那条路难走,四下全是荆棘和泥沼。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躁,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犍牛,低着头,只管往前犁。
门帘落下。杜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弘文馆内,刘封翻开案上那卷《洪武律》的商税篇,指尖划过其中一条关于关卡税率的条款。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成都的相府里,诸葛亮曾握着账本对他说过的话。
“封儿,治国如治水。堵则溃,疏则通。法令也是一样,不能只堵不疏。”
刘封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在空白处加了一行小注:“各关税率明晰张榜,过客一目了然。税吏私加者,斩。”
他放下笔,呼出一口长气。
窗外传来夜巡禁军的脚步声,整齐而规律,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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