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学建成开课的那一天,洛阳城下了一场薄雪。
刘封没有去参加开课典礼。他站在弘文馆的窗前,远远望着城南方向那片新起的灰瓦屋顶被细雪覆盖,像是一幅刚画完的水墨画,墨色未干,便落了一层淡淡的白。关银屏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中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热气袅袅地升起,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
"不去看看?"她问。
"不去了。"刘封没有回头,"杜预和礼部的几位博士都在,比朕去了更自在。朕若到了场,那些生徒们只顾着看皇帝长什么模样,谁还听得进先生讲什么。"
关银屏将桂花糕放在案上,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两个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窗外那片雪景,雪越下越密了,院中老槐的光秃枝丫上很快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
"我听说,"关银屏开口了,语气随意,"第一批国子学的生徒里,有个从陇西来的少年,走了整整两个月才到洛阳。路上鞋磨破了三双,到的时候脚上全是冻疮。登记入学的时候,他跟管事的先生说了一句话――'只要能读书,走多久都值。'"
刘封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拳,又缓缓松开。
那个陇西少年的事,他其实是知道的。卫拿鼙ㄗ蛱炀偷搅怂竿罚晗讣锹剂四歉錾倌甑男彰12帷16绰泛腿胙Ш蟮谋硐帧i倌杲姓岳ā屠飞夏歉鲋缴咸副恼岳ㄍ錾斫厝徊煌k锹の饕桓鎏车亩樱抑惺来蛱有≡诖蛱汤锍ご螅昴悄晏娓盖兹コ抢锼鸵慌┚撸饭患沂樗潦备糇琶欧炜戳艘换岫锩娉铝械木椋阍僖裁荒芡裟切┠值难印j逅昴悄辏德逖艨斯友В皇帐、免费食宿,便一个人背着两双草鞋和一袋干粮,翻山越岭走了两千里路来了洛阳。
刘封当时看完这份密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在密报的空白处用朱笔写了一行字――"此子入学后,所有费用由内帑拨付,另补冬衣一套、棉鞋一双。"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此刻关银屏提及这个少年时,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安排微不足道。两千里路,三双磨穿的草鞋,脚上冻烂的疮疤――这些东西不是一件冬衣、一双棉鞋就能抹平的。那是这个人用血肉之躯丈量出来的、对读书这件事本身的信仰。
"让礼部拟一条新规。"刘封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笃定,"国子学生徒,一律免去家中徭役差遣。不只是免生徒本人的,是免他们全家。从今往后,凡国子学在册生徒,其父兄子弟均免服徭役,以全其读书之心。"
关银屏转头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瞬的讶异:"免全家徭役?这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朝中那些世族官员会不会借此把自家子弟塞进来,就为了免税免役?"
"他们塞不进来。"刘封转过身,目光沉定,"国子学的招生标准是朕亲自定的,入学之前要经过三层考核――乡里推荐、县令审核、国子学博士面试。三步任何一关不过,便入不了学。世族子弟若真有本事通过这三关,朕不拦着;若只是想混个名额来避役,那三关他们一个都过不去。"
关银屏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那这条新规,什么时候发?"
"现在。"刘封走回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纸笺上刷刷写了几行字,墨迹未干便递给关银屏,"你帮朕送到杜预那边去,让他今天之内就传令各州郡。"
关银屏接过纸笺看了一眼,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却字字有力。她将纸笺仔细折好收进袖中,转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刘封一眼。
"那个陇西少年,你打算什么时候见见他?"
刘封摇了摇头:"不见。让他安心读书。等他三年之后乡试中举,朕在殿试上自然会看到他。"
关银屏没有再说什么,掀帘走了出去。门帘落下时带起一阵冷风,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了一下。刘封独自站在原地,听着外面雪落在屋顶和石阶上细密而柔软的声音,像是整个洛阳城都在安静地倾听着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