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只有二十几个人,没有甲胄,没有长兵器。领头的是个穿青色官袍的瘦高个――赵昱,身后跟着十几个挑夫,扁担两头坠着沉甸甸的木箱。
黄猛眯起了眼睛。他认得那种木箱――上次劫合浦商队时,他从箱子里翻出过白花花的盐块和黑沉沉的铁铧。那次他尝到了甜头,但代价是合浦那边断了三个月的盐铁市,整个乌浒洞的人舔着没盐的烤肉过了三个月。
"黄首领!"赵昱站在山下仰头喊,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在下大汉户部侍郎赵昱,来给你送盐送铁!要不要下来看看?"
黄猛身边的几个年轻人按住了刀柄,但黄猛抬手止住了他们。他盯着赵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像山猫看见了落单的野兔。
"让他上来。"
赵昱独自一人上了山寨,连护卫都没带。黄猛把他领进正堂,堂中铺着虎皮,墙上挂着七八颗野猪獠牙。赵昱坐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解下腰间的布袋,往案上一倒――哗啦一声,白花花的盐块滚了半桌。
黄猛眼睛亮了。
赵昱不慌不忙地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平了放在案上:"黄首领,这是你乌浒洞上下三百余户的草册,我让人照着去年秋天你们在合浦卖皮货的记录推算的。你看看,差不差?"
黄猛扫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用汉文列着乌浒洞的人口估算、猎户数量、每年交换的皮货种类和数量,竟然八九不离十。他的笑容终于收住了,盯着赵昱的眼神变得又冷又沉。
"你查我?"
"不是查你。"赵昱把盐块往黄猛面前推了推,"是来帮你算一笔账。你这山寨三百多户,每年要吃的盐少说千斤,铁器每年要换新上百件。以前靠劫商队,能吃一阵,但不能吃一辈子。现在合浦的盐铁市卡死了,你们洞里的小孩半年没盐吃了吧?"
黄猛嘴角抽了抽。
赵昱又掏出一份文书:"朝廷的章程很简单:你们乌浒洞编入郁林郡户籍,头领黄猛授里正衔,铜印一枚,官府承认你的地位。每年你们交定额的皮货和药材,朝廷返你三倍的盐铁。编了户,你们的人就是汉民,可以下山赶集、通商、种田,再也不怕被官兵当贼剿。"
黄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伸手,把桌上那捧盐抓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咸得他眉头拧成一团。
"三倍盐铁?"他哑着嗓子问。
"三倍。白纸黑字,盖了交州刺史的大印。"
黄猛把那块盐吐出来,盯着赵昱的眼睛看了又看。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说的一句话:"汉人的官有两种。一种拿刀逼你跪,一种拿东西求你跪。第一种你不必怕,第二种你挡不住。"眼前这个赵昱,明显是第二种。
"成。"黄猛伸出手,"印拿来。"
洪武十五年春,交州刺史府发往洛阳的岁报中,多了一行让朝中不少官吏愣神的数字:"交州俚洞编户,自洪武十四年冬至十五年春,已归化者七十七洞,计六千三百余户、两万八千余口。"
刘封看到这一行时,正在太极殿与杜预议事。他读完那行字,搁下岁报,对杜预说了一句话:
"羊m和赵昱这一年,顶得上十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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