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住,
看着那人影娴熟地挖甜菜根。
凌子川站不稳,踉跄几步,不可置信再看去。
干瘦的小姑娘,脸颊处长了雀斑,肉眼可见的长高了些。
近三年的时光飞逝,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确是妹妹凌玉璋。
可他亲眼看着母亲将玉璋土葬,
怎么会,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凌子川快步走上前,站于女孩儿身前。
凌玉璋正佝偻着腰,见到人影便求饶:“求好汉饶过,世道不易,俺只是想讨口饭......”
她缓缓抬头,看清人脸后,吓得颜色全无,跌坐在地上,唇瓣直哆嗦。
凌子川将木棍插入晨间湿土,挡住玉璋退路。
少年黑瞳凄凉:“你,和她一起骗我?”
“不是的,不是的哥。”凌玉璋跪在地上,哭道:“娘和我说,只要我装死,你就能去大户人家过上好日子了。”
少年冷笑,黑瞳阴鸷挣开:“然后你就死前和我说,是杜二小姐杀了你?”
“娘和我说,只有我这么说,你才愿意走。”
“哦?这么说,你是为了我好?”
凌子川险些站不稳,手撑在树干上,低头看着“死了快三年的妹妹”。
眼角滚落一滴泪,耳畔传来虞小姐的轻喊:“阿兄,我们回家。”
他的亲妹妹还在嘀嘀咕咕:“哥哥,最起码你现在真的有银子了。前些日子你寄回家了一千两银子,娘还给我买了衣服哩。”
凌子川闭眼。
他自以为用虞子鸢的一千两银子去偿还妹妹的死,
不曾想,
这一切只不过是挚亲联手做的一场局而已。
他凌子川,
是亲妹妹手里的刀,
是母亲用来攀高枝的藤蔓,
是中陵集团覆灭虞家的利器,
是虞长生给虞子鸢精心打造的盾。
偏生,只有那虞小姐把满腹心计的他真真当做了兄长。
他掉头就想走,
风呼啸,吹来叶片“嘎吱”声。
凌玉璋拼命在浓雾中奔跑。
这就是他想要拼命保护的好妹妹吗?
凌子川习武归来,眨眼之间,就拎起了玉璋的衣领。
瘦巴巴的小女孩儿挣扎着连连讨饶:“哥,你放了我吧。都是娘让我干的。”
心里还有一事未了,凌子川捞起背筐,放下凌玉璋说:“我不怪你,我今日只回家看看。一会子你莫要出声。”
凌玉璋抱起背筐,擦了眼泪点头。
一路上见了甜菜,玉璋又弯腰去拿锄头去挖。
凌子川取下银制平安锁,递给玉璋:“今日别挖了,平安锁你自己好生保管,也能卖个价钱。”
凌玉璋点头,小跑着跟紧长高了许多的兄长。
凌家被张家村的人排挤,屋子就修在村口。
凌子川还未进门,便听见竹木屋里的吵嚷。
“既然那虞小姐已死,今日便可接我去花都做将军夫人了?”
“钱娘子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你这是何意?”
“一乡村野妇,也妄想做将军夫人?你这贱样,送去虞府做丫鬟,人家都不要。”
“你这混打的,是想卸磨杀驴?”
“是又如何?你还能去告诉虞将军说你儿子杀了人家心肝宝贝不成?”
“你别忘了,我儿子还在虞府。”
“骗着骗着自己都觉得你那粗鄙的农户儿子是虞大将军所生?虞长生心系百姓,为国出征,你们这些个穷酸破落户就在后头可劲儿欺负他闺女儿。
我倒是很想看看,若他知道他心心念念所护的天下早已溃烂不堪,可还会坚持自己认为的道义?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他悲痛欲绝的难过了。
对了,忘了告诉你了,你那儿子,被我一起发卖给了山匪,活不成啦。”
“所以,从一开始你们就是在利用我,在利用子川。”
“是,找了许久,只有你们愿意做这档子事。这叫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你呢,你就不怕你遭报应?”
“穷人才有报应,我们只会活的更好。看你陪我睡了几日的份上,这十两银子便给你过生活吧。”
紧接着,是银两落地的啷当声。
凌子川拽着凌玉璋躲在侧边。
浓浓白雾中一穿着管家服饰的人走出竹木屋,随即上了马,疾驰而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