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了能替他说话的人。
上官不畏回到县衙,走进正堂。
萧浮云还在整理案卷,看到她进来,他放下笔。
“找到了什么?”
“赵成的账本,”她把账本放在桌上,“五年,六万两银子,全送到了宁王手里,还有张淑妃、裴丞相、刘文忠、赵铁山,每一个人都有名字,每一笔银子都有日期。”
萧浮云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这本账本,能要很多人的命。”
“所以我们要把它藏好,不能让暗月的人找到。”
“藏在哪里?”
上官不畏想了想。
“藏在沈玉的骨头里。”
萧浮云愣了一下。
“什么?”
“沈玉的头骨,颅腔是空的,可以藏东西,没有人会去翻一个死人的头骨。”
萧浮云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上官不畏拿着账本,走进停尸房。
她站在沈玉的骨架前,拿起头骨,把它翻过来。
颅底的孔洞很大,刚好能把账本塞进去。
她把账本卷成筒状,塞进颅腔里,然后把头骨放回原位。
“沈玉,这是赵成的账本,里面有宁王的名字,有张淑妃的名字,有裴丞相的名字,有刘文忠的名字,有赵铁山的名字。他们都是暗月的人,都是害你的人。账本在你这里,最安全。等朝廷的人来了,我会告诉他们,从你的头骨里取出账本。”
她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停尸房。
萧浮云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相信沈玉会帮你守着账本?”
“她不是在帮我,她是在帮她自己。这本账本能要宁王的命,宁王是暗月的人,暗月是害她的人。她会守好的。”
萧浮云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月光照在停尸房的白灯笼上,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截短短的烛芯,冒着青烟。
“萧文书,你说朝廷会派人来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一定会。”
“等朝廷的人来了,我会把沈玉的骨头交给他们,把账本交给他们,把赵成的口供交给他们,把刘福的事交给他们。”
“然后呢?”
“然后,我会去长安,找到宁王,找到张淑妃,找到裴丞相,找到刘文忠,找到赵铁山。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扳倒。”
萧浮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陪你去。”
上官不畏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过,孟长青托我照顾你。”
“只是因为这个?”
萧浮云没有回答。
上官不畏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动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清河县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上官不畏站在停尸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
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她在等一具尸体。
今天早上,城东的屠户张屠被人发现死在自己家里。
七窍流血,脸色发黑,死状极惨。
他的哥哥张大旺一大早就跑到县衙击鼓鸣冤,说弟弟是被弟媳毒死的。
陈县令派了差役来通知上官不畏去验尸。
差役还没到,尸体也还没到。
上官不畏站在门口,等着。
萧浮云从正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领口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上官姑娘,陈县令让你去张屠家验尸,还是把尸体拉到县衙来?”
“拉到县衙来。陈县令说,张屠家在城东,巷子太窄,花轿都进不去,去了也没地方验。”
萧浮云点了点头,把公文折好塞进袖子里。
“我跟你一起去停尸房。”
两个人走进去。
停尸房里的温度比外面还低。
墙壁是砖砌的,没有刷白灰,青灰色的砖缝里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木台摆在正中间,上面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盖着白布。
油灯挂在墙上,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上官不畏点了一个炭盆,放在木台旁边。
炭火的红光照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摊摊干涸的血。
等了半个时辰,尸体到了。
四个差役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男人,身上盖着草席。
草席上沾满了血迹,血迹已经干了,发黑发硬。
差役把门板抬进停尸房,放在木台上,然后退了出去。
他们不想多待,这个地方太冷了,也太阴了。
上官不畏掀开草席。
张屠的脸已经肿了,肿得比正常人大了一圈。
他的皮肤发黑,不是晒的那种黑,是中毒的那种黑。
嘴唇是紫色的,肿得翻了起来,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
眼睛半睁着,眼球凸出来,眼白上全是血点。
耳朵里、鼻子里、嘴角边,都有干涸的血迹。
七窍流血,死状极惨。
上官不畏从袖中取出银针,刺入张屠的胃部。
银针拔出来,针尖发黑。
“砒霜。”她说。
萧浮云站在木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
“能确定是砒霜吗?”
“能。银针变黑,是砒霜的特征。其他毒药也会让银针变黑,但砒霜的黑是最深的。你看这里。”
上官不畏把银针举到油灯下。
“针尖发黑,针身还是白的。说明毒在胃里,没有被吸收到血液里。他吃了砒霜没多久就死了,毒还没来得及扩散。”
“多久?”
“半个时辰到两个时辰之间。砒霜中毒,快的一刻钟就死,慢的要拖一两天。他死得这么快,说明砒霜的剂量很大。”
萧浮云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他的家人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