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那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喝了两碗,肚子撑得圆滚滚的,但她还端着碗,眼睛盯着锅里的。
上官不畏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从哪里来?”
女孩还是没有说话。
她身后的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子替她回答了。
“她叫小禾,从长安来的。被关在矿上一年多了。她本来会说话的,后来不说了。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就是干活,吃饭,睡觉。”
上官不畏伸出手,摸了摸女孩的头。
女孩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没有磨过的墨块,没有光泽,但很深。
“小禾,我是从长安来的。你家住长安哪里?”
女孩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开口了。
“城东……春明门……卖豆腐的……”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在叫,但上官不畏听到了。
她听到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爹是卖豆腐的?姓什么?”
“姓王,王德厚。”
上官不畏知道那个地方。
春明门内有一条巷子,巷口有一家豆腐坊,王德厚在那里卖了二十年豆腐。
她去春明门办案的时候路过那家豆腐坊,闻到过豆浆的香味。
她蹲下来,握住小禾的手。
小禾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矿灰。
“小禾,我会带你回家。带你回长安,去见你爹。”
小禾哭出了声。
她没有扑过来,没有抱住上官不畏,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背,哭出了声。
哭得很节制,像是一个被训练过的人,连哭都不敢放肆。
其他的女子也哭了,有的捂着脸,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脸看着天。
钟猎户的媳妇站在灶房门口,用围裙擦眼睛。
钟猎户蹲在院子角落里,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
霍无恙站在院子外面,背对着院子,面朝大庾岭,一动不动。
萧浮云站在上官不畏身后,没有说话。
老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是矿上的花名册,从账房身上搜出来的。
他翻了翻,找到一页,递给上官不畏。
“上官姑娘,矿上一共关了二十三个女子。这里记着她们的名字、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来的。大部分是从长安、洛阳、扬州这些地方略卖来的。最早的是五年前来的,最晚的是去年。”
上官不畏接过花名册,一页一页地翻。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认真写的。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是进矿的日期。
最早的那个是五年前的冬天,最晚的那个是去年的秋天。
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女子,二十三个被从家里拽出来的孩子。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孟珏。
她的手抖了一下。
孟珏。
姓孟。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脸上有疤的女子。
“你姓孟?”
女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花名册上写着,孟珏,你是从哪里来的?”
女子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洛阳,铜驼巷。”
上官不畏的心跳得更快了。
铜驼巷。
孟长青住在洛阳铜驼巷。那是孟家的老宅。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孟长青是你什么人?”
“是我伯父。”
“你伯父?孟长青是你伯父?那孟远是你什么人?”
“是我堂兄,孟远是我大伯的儿子。”
上官不畏蹲下来,把花名册放在膝盖上,盯着孟珏的眼睛。
她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已经愈合了,但疤痕很厚,是被人用刀划的。
她的右耳少了一小块,也是被割的。
她的左手小指伸不直,骨头断了,没有接好。
她的身上还有很多伤,衣服遮着,看不到,但上官不畏能猜到。
她在矿上干了五年,从十五岁干到二十岁,被人打,被人骂,被人用刀划脸,被人割耳朵,被人打断手指。
她没有死。
她活下来了。
她把最小的女孩护在身后,替她挡打,替她挡骂,替她挡下所有的拳头和刀。
她活下来了。
“孟珏,你堂兄孟远,你见过他吗?”
孟珏点了点头。
“见过,他来过矿上。”
“什么时候?”
“五年前,我刚来矿上的时候,他来看过我一次,他说他会救我出去,他走了以后,再也没来过。”
“他有没有说他在哪里?”
“没有,他只说他在长安办事,办完了就来接我。”
上官不畏沉默了很久。
她把花名册合上,塞进袖子里。
孟远来过矿上。
他来看孟珏。
他说他会救她出去。
他去了长安,再也没有回来。
他死了。
埋在城东的土里。
他的身上戴着孟家的玉扳指,右腿胫骨上有一道旧伤,手指上没有老茧,牙齿保养得很好。
他被杀了,埋在土里,五年没人发现。
“孟珏,你知道孟远在长安办什么事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