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之上，万籁俱寂。

张钰那番话掷地有声，在虚空中回荡不去。

广成子立于玉清席位之前，面色沉凝，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也见过无数桀骜不驯之徒。可像张钰这般，以紫府之身，在蟠桃会上与玉清叫板、与禅宗谈条件的，却是头一次见。

他第一次感到，事情有些超出他的掌控之外。

不是封天之事失控，而是张钰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原本以为，张钰不过是一个有些天资的后辈，即便侥幸杀了敖澜，也不过是仗着截教庇护。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天资再好，若心性不足，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成不了气候。

可此刻，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不止是他。

一旁，玄都大法师端着玉杯的手微微一顿，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无当圣母端坐于云台之上，自斟自饮，面色平静。可她的眼中，却有一种难以喻的光芒——那是欣慰，是骄傲，也是一丝……怀念。

三位天仙，三位站在天地顶端的存在，此刻的目光，都汇聚在张钰身上。

他们并不为张钰的选择感到惊奇。修道之人，为自身大道，无所不用其极，本是天经地义之事。张钰以望舒月冕换取先天金莲，不成则转求菩提子，甚至不惜引入禅宗以压玉清——这些手段，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寻常的博弈之术，算不得什么惊世骇俗。

真正让他们动容的，不是张钰的选择，而是他做出选择时的那份态度。

那份为了自身之道，不顾一切、无所顾忌的决心。

那种态度，让他们莫名想起了一个人。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天地未变，久到三清一体，久到截教万仙来朝、鼎盛一时。

那时有一个人，也是这样。为了心中之道，可以舍弃一切——名望、地位、师门、同门之谊，乃至天下人的唾骂，他都不在乎。

多宝道人。

昔年三清道统第一人，上清道君座下首徒，截教大弟子。

多宝道人的天资，是三教公认的第一。可真正让人记住他的，不是他的天资，而是他的道心。

多宝道人为了追求自身之道，可以放弃诛仙剑。那是先天至宝诛仙四剑之首，截教镇教之宝。多少截教弟子梦寐以求，他却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只因那与他的道不合。

后来，革天之战，截教败退，万仙陨落。多宝道人在那场浩劫之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选择——他叛出了上清一脉，加入了禅宗，成为多宝如来。

那一刻，上清一脉视他为叛徒，仙道一脉视他为异类，禅宗内部也对他心存芥蒂。天下之大，似乎再无他的容身之处。

可他不为所动。

上清道君，其道在天下。他创立截教，不是为了教派本身，而是为了将截教的道义传遍天下，为天下众生谋取一线生机。在他心中，道义是根本，教派只是载体。若有一天截教的存在阻碍了道义的传播，他甚至可以亲手将其毁去。

无当圣母的信念，在截教。她认同截教道义，可她更认同截教本身。在她的认知中，截教才是首位。有了截教，才有了道义的传承；有了截教，才有了截教弟子的安身立命之所。截教若亡，道义何存？

而多宝道人，与两者皆不同。

他也认同截教道义，也认同截教本身。可他认为，自身才是最重要的。截教道义，是让他超脱的工具；截教本身，是他成长的土壤。他感恩截教，敬重师长，可他不会为了截教而牺牲自已。只要可以践行截教之意，只要可以追求自身超脱，他在哪里，截教便在哪里。

因此，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叛出截教，心中无半分愧疚，无一丝心魔。因为他从根本的认知中，就没有认为自已叛出了截教。他只是在践行截教之道，用他自已的方式。

这三者的认知，其实并无高下之分。上清道君的格局在天下，无当圣母的格局在截教，多宝道人的格局在自身——对于天地而，天下、截教、自身，本质上并无区别。他们都是在自已认定的道路上，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上清道君如此，无当圣母如此，多宝道人如此。

此刻，广成子、玄都大法师、无当圣母，看着张钰，都从那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多宝道人的影子。

广成子收回目光，心中微微一叹。

这样的人，若是生在玉清，该有多好。

可惜，他是截教的弟子。

……

张钰站在那里，感受到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面色不变。

他知道，此刻有无数人在看着他。天仙、妖神、星神、佛陀——这些天地间最强大的存在，都在审视着他。

可他不在乎。

他所求的，只有自身之道。玉清一脉阻他道途，甚至在暗处用红绣球这等下作手段暗算紫云，让他深恨之。

既然得不到先天金莲，那就挑起禅宗与玉清之间的争斗，给玉清一脉一点教训。至于会造成什么后果——什么仙道利益，什么大局为重，与他一个小小的紫府修士有什么关系？

他看向弥勒佛，声音平静：

“事情我已明。弥勒佛祖，是否可以交换呢？”

弥勒佛端坐于莲台之上，笑口常开，可那笑容之中，此刻却多了一丝……凝重。

他的目光，在张钰身上停留了许久。

他是禅宗的未来佛祖。于因果之道钻研极深，冥冥之中自有一丝感应。他看着张钰，隐隐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犹如潜龙在渊，只是缺乏一个契机。一旦让他抓住那个契机，他必将势不可挡，扶摇直上。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无法说，却又真实不虚。

其实，不止是弥勒佛。

玉清一脉的几位天仙，也隐隐有所感应。张钰若是成仙，必定会带来极大的变数，甚至可能造成截教的崛起。这不是推演得出的结论，而是一种冥冥中的直觉，一种天机感应。

这也是为什么，玉清一脉不肯将先天金莲交给张钰。他展现出来的天资，实在让他们忌惮。若让他五行莲花合一，铸就无上根基，成就仙境之后，恐怕再难克制。

可他们也无法真正窥探张钰的根基。张钰身怀七窍玲珑心，那是三千内景之一，天生便能屏蔽天机，让人无法推演他的命数。加上截教一脉的天机之术干扰，即便是天仙、佛祖，也无法真正看清他的虚实。他们不知道，张钰的先天莲花根基已经炼假成真，非先天金莲不可。

张钰所求的是菩提子，以望舒月冕交换，对禅宗而，是一笔极为划算的买卖。三辰冠若能合一，那最后一尊六御之位，禅宗便有七分把握。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不容错过。

可问题是——张钰是截教弟子。

革天之战中，禅宗二圣联手围攻上清道君，那一战，截教万仙陨落如雨，血染碧空。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若真让张钰铸就无上根基，让截教兴盛起来，以截教的行事风格，日后报复之时，禅宗绝对首当其冲。这一点，毫无疑问。

弥勒佛沉吟着，心中念头电转。

三辰冠事关重大，关乎六御之位，关乎禅宗兴盛。截教即便复兴，也非一朝一夕之事。而六御之位，就在眼前。

短短片刻之间，弥勒佛便有了决断。

不管张钰日后如何，六御之位，才是当务之急。先答应下来，拿到望舒月冕，三辰冠合一，夺得六御之位。至于张钰，他再如何天资卓绝，也需时间成长。待到那时，禅宗大势已成，又何惧一个截教？

他正要开口——

“张钰。”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玉清席位之中，道行天尊缓缓站起身来。

道行天尊，玉清道君弟子之一。他不似广成子那般威严，不似太乙真人那般锋芒毕露。

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位道行天尊，才是玉清一脉中最擅长谋划的那一个。

张钰看向他，目光微凝。

道行天尊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

“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仍是先天金莲。菩提子虽玄妙，以之为金灵根，即便神通不弱，终究不如五行莲花五行合一纯粹。”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

“不如我们换一个方式，让三方都可以满意。”

此话一出，弥勒佛想说的话，也是为之一停。他看向道行天尊，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张钰也看着道行，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道行天尊抬起手，目光从张钰身上移开，扫过弥勒佛，扫过在场众多仙神，最后落回张钰身上：

“六御之位，事关封天，更关乎未来。域外之劫将至，天地需要团结一致，方可抵御外敌。我等在此争执不休，徒增内耗，于大事无益。”

“不如——效仿上古选帝历劫之法。”

此一出，场中顿时一静。

选帝历劫之法，乃上古之时为选定天帝所设。有意帝位者，需以真灵历劫，经历万千险阻，明其心智，证其手段，证明其有以天帝之资。此法异常凶险，上古之时以此法选帝，是为了让选帝者证明心智，坚定道心，证明其不会受到域外之力的侵蚀。

如此历劫之法，稍有不慎，便会道心蒙尘，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走火入魔。是以非大毅力、大智慧、大福德之人，不敢轻试。

道行天尊的声音继续响起：

“今日之事，三方各有所求。禅宗要三辰冠，玉清要保金莲，你要补五行。争执不下，徒增烦恼。不如各出筹码，共设一局，以选帝之法决之。禅宗出菩提子，还有西牛贺洲地书、人书碎片；我玉清一脉出赤县神州地书、人书碎片，还有先天金莲；你以先天灵宝望舒月冕为注。三方各出一人，借用昆仑镜，设立一千七百五十劫。谁能在劫数之中率先脱劫而出，便是胜者。所有筹码，尽归其手。”

他看着张钰，目光之中多了几分深意。

“你觉得如何？”

话音落下，瑶池之上，一片寂静。

所有目光，都汇聚在道行天尊身上。

以选帝之法，定三方赌注的归属，看似公平，实则暗藏玄机。可正因如此，这又是当下唯一能让三方都接受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