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性本淫,此乃天地皆知之事。
加之此方天地之中,龙气有极强的侵染之性。但凡龙族所居之处,其气弥漫,潜移默化,便可影响周遭万物。山川河流、草木金石,皆有可能沾染龙气,久而久之,便生出灵智,化为妖兽。是以天地之中,蕴含龙族血脉的妖兽极多,甚至不乏草木之灵借龙气而成精者。
然无论是雌雄交合之孕育,还是龙气侵染之化生,皆是血脉强大的一方得以传承。
祖龙孕育九子,其母虽皆是修为通天、位登妖神之境的强者,可与祖龙那亘古独尊的血脉相比,终究还是弱了一筹。
祖龙孕育九子,其母皆为妖神之尊,修为高深,血脉尊贵。可即便如此,相对于祖龙那亘古独尊的血脉相比,终究还是弱了一筹。当双方血脉同样强大之时,即便是本源相合,也极难孕育出后嗣来。
龙族堪称妖族之中最为鼎盛的种族,胜在数量之众、分布之广。可世间能够与其血脉比肩的妖神,亦不在少数。
凤凰与麒麟,其血脉之尊贵,不在龙族之下。上古之时,龙凤麒麟三族并立,各为妖族之长。彼此之间有冲突,有厮杀,亦有合作,有联姻。三族之间,相互结合的案例,定然是有的。可无论是典籍记载,还是口耳相传,从未出现过天资横溢、神通盖世的后辈,甚至许多混血后代血脉退化、灵智低下,与寻常妖兽无异。
其中不仅有血脉冲突的缘故,而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天地本身。
天地有衡,万物有序。龙凤麒麟三族,已是天地间最顶尖的存在。若是三族血脉可以随意融合,诞生出更加强大的后裔,那天地之间的平衡便会被打破。天地本身,便不允许如此强横的血脉合二为一。
因此,同时身具双方之长、血脉融合无碍的异种,在天地间还从未出现过。
或者说,只有一例。
黑帝。
龟蛇之身,本源互补,世间独一无二的玄武神兽,五方天帝之一,统御北方玄天,威震寰宇。世人皆以为黑帝天生便是龟蛇之体,却不知其中根由。
鲲鹏是知道的——所谓的玄武,不过是他以“元态互形法”后天造就而成,算不得先天而生。
正因如此,鲲鹏看到眼前这只凤身龙尾的异鸟时,才会如此惊讶。他见过天地间不知多少奇珍异兽,可这般同时身具龙凤血脉、且气息圆融无碍的存在,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
而对于张钰而,他此刻的状态不过是以真龙武装为主,辅以凤凰天衣,变化而来。在这北俱芦洲之地,他的真实身份是绝对不能暴露的。
他原本是想以真龙之体或者凤凰之体现身。可张钰的化龙之术为世人所知,若是显露出来,便是自投罗网。而凤凰天衣虽能让他变化凤凰之体,几近以假乱真,可相对于真龙武装而,凤凰天衣与张钰的元神并非完美契合。张钰的元神本质之中蕴含着龙魂,虽然借助凤凰天衣可以强行化凤,可那股若有若无的龙气,终究还是有瑕疵。白泽都能看出端倪,想要瞒过鲲鹏,希望也不大。
因此张钰索性以装备栏将两者结合,以真龙武装为本,以凤凰天衣为辅,将龙与凤的力量融合为一,化作了这凤身龙尾的异鸟。龙气与凤血在他体内交织缠绕,阴阳相济,五行相生,竟隐隐有了一种浑然天成之感。他自已都未曾料到,这两种力量融合之后,会生出如此奇异的形态来。
张钰悬于虚空之中,身形不过数丈,与方才鲲鹏那遮天蔽日的巨躯相比,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在下龙雀,见过鲲鹏前辈。”
鲲鹏的声音从高空之中传下,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意味。
“龙雀,倒是恰如其名。凤身而龙尾,形如雀而气如龙——没想到世间还有你这样的异种。”
话音未落,一股神识之力便从鲲鹏身上涌出,无声无息地向张钰探来。那神识之力浩荡如海,要将张钰从内到外探查个干净。
这是鲲鹏在试探他的底细。
张钰面色不变,任凭那道神识扫过自已的身体。
张钰的化龙之术,世间独有,是他以装备栏兼修太上化龙篇得来的根基。此术之玄妙,在于逆反先天,将龙族血脉化为已用。他的龙魂与真龙武装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便是天仙也难以分辨。
凤凰天衣经过域外之力熔炼,为上品先天灵宝,其气息纯净而独特。张钰以装备栏之力将其与真龙武装融合,虽是强行糅合,却在装备栏的调和之下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七巧玲珑心同时运转,将一切天机因果层层遮掩。从内而外,从元神到血肉,从气息到道韵,没有丝毫人族的痕迹显露。
鲲鹏的神识在他身上扫过,反复探查,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你属于龙族,还是凤凰?”他开口问道,语气之中带着一丝试探。
张钰神色不变,坦然答道:“晚辈乃北俱芦洲之妖,与龙凤皆无关系。”
话音落下,鲲鹏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
“与龙凤皆无关系?”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
“你若是与龙凤无关,白泽会如此帮你?”
他的目光从张钰身上移开,落在白泽身上,白泽不仅亲自替人护法,还请来了驺吾和当康两位妖神助阵。若不是关系匪浅,如何能做到这一步?
不待张钰解释,鲲鹏继续开口,声音更加冷厉。
“更何况,你还敢修妖仙之道,甚至将福地种在北俱芦洲。取死有道。”
此一出,白泽面色微变,驺吾和当康也是神色一凝。
妖仙之道,在如今的妖族之中,是一个极为敏感的话题。
上古之时,有妖族放弃神道,转修仙道,被称为妖仙。修炼妖仙者,同样需要以天地灵物铸就灵根。可妖族与人族不同,妖族自身便有灵根,所需补全的灵根数量比人族要少得多。然而正因如此,灵根之间的冲突反而更大——自身灵根与外来灵根本源相冲,稍有不慎便是经脉错乱、修为尽废。血脉越是强大的妖族,这种冲突便越是剧烈。
因此,上古之时修炼妖仙之道的,大多都是弱小的妖族。那些血脉卑微、在神道之路上看不到希望的妖族,转而投向仙道,凭借仙道之法摆脱了自身血脉的限制,得以与强大的种族争锋。
妖仙之道的极盛之时,正是截教兴盛之际。
彼时上清道君座下,有教无类,不问出身,不论种族。四大亲传弟子之一的龟灵圣母,便是以妖仙之道成就天仙之位。随侍七仙,更全部都是妖仙。甚至连三霄娘娘,也可以划入妖仙之列。
妖仙之强大,毋庸置疑。截教之强盛,妖仙功不可没。
可随着截教没落,妖仙也同时没落了。
玉清一脉本就看不惯披毛戴角之辈,对于那些修炼仙道的妖族,更是毫不留情。封天之战中,无数妖仙被屠戮,无数道统被断绝。幸存者隐姓埋名,潜藏于天地之间,再也不敢轻易显露身份。
而对于妖族自身而,妖仙之道同样是祸乱之源。
妖仙想要补齐自身灵根,同样需要天地灵物。相较于人族更钟情于先天灵物,对于妖仙而,血脉种族越相近者,其自身孕育的灵物冲突越小,甚至比先天灵物更好。这便极易造成内乱——强大的妖族为了修炼,便去猎杀弱小的、与自已血脉相近的同族,取其灵物为已用。
上古之时人妖大战的爆发,除了仙道传播壮大了人族之外,也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妖仙之道的传播造成了妖族内乱。同族相残,自毁根基,这才给了人族可乘之机。
到了截教没落之后,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妖族一直在暗中打压妖仙一脉。在北俱芦洲这样的妖族大本营,妖仙更是人人喊打。一旦被发现,轻则驱逐,重则打杀。
白泽面色一沉,正要上前开口,却被张钰以眼神制止。
张钰看着天空中的鲲鹏。
“鲲鹏前辈,我可以助你获取六御之位。晚辈的福地便在此处,前辈若觉得晚辈是在信口开河,打杀不过一念之间。又何妨听晚辈把话说完?”
此一出,鲲鹏的杀意微微一滞。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钰,目光之中多了一丝审视。
片刻之后,天穹之上那道遮天蔽日的身影逐渐收缩,化作人形。鲲鹏立于虚空之中,一头雪发在寒风中飘动,他的面色依旧冷峻,可那冷峻之下,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杀意。
就连一旁的白泽、驺吾、当康三人,也露出了奇怪的神色。他们不知道张钰要说什么,可看他的样子,似乎真的有几分把握。
张钰见鲲鹏没有打断,便继续说道:
“如今天地之间,六御之位已去其三。剩下三个位置,以帝器逐鹿,本就不是妖族所长,可以放弃。唯有凝聚人、地二气,打造人书、地书,方能成就六御之位。”
他顿了顿,目光从鲲鹏身上扫过。
“可如今,前辈手中虽有北俱芦洲与四海之地气,却远远不够。巫族早已攫取两洲地气,占据先机。天地间剩余的地气,只存在于东胜神州与南赡部洲。”
“以玉清一脉的布局来看,这两洲之气,他们显然都不想放过。大周攻略东胜,楚国进攻南赡。人气姑且不说,地气之争,已然陷入三分之势——玉清、巫族、妖族。而其中,前辈的局势是最不好的。”
他看向鲲鹏,目光坦然。
“因为一旦事情有变,玉清一脉恐怕宁可将地气交给巫族,也不会任由妖族出现一位天帝。”
此一出,鲲鹏、白泽等人的面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这不是什么新鲜的分析。他们每一个人都清楚这一点。玉清一脉对人族的掌控、对妖族的压制,从来都是不遗余力的。巫族毕竟可以归属于人族之中,而妖族则一直是玉清的眼中钉。
这也是为什么白泽不看好鲲鹏的原因。
鲲鹏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不要卖关子,直。”
白泽、驺吾、当康也看着张钰,想看看他能说出些什么来。
张钰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三个字。
“立妖庭。”
此一出,在场之人皆是面露震惊之色。
鲲鹏的瞳孔微微收缩,白泽的眉头紧锁,驺吾和当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张钰面色不变,继续道:“仿照人族仙朝之道,建立妖庭,集众妖之力,与人族争锋,方有成功之机会。”
话音落下,虚空之中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鲲鹏冷哼一声。
“异想天开。”
白泽虽然没有说话,可他的神色与鲲鹏如出一辙。驺吾和当康也是同样的表情,看着张钰的眼神之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妖族,顾名思义,乃天地间一切非人之生灵的总称。可这个“一切”,涵盖的范围太大了。
飞禽、走兽、鳞甲、虫豸、草木、土石……种族之多,难以计数。其中不乏天敌——鹰与蛇、狼与鹿、猫与鼠,彼此之间有着无法化解的血仇。矛盾重重,积怨深厚。
便是上古巫妖之战,天地危殆,妖族面临灭族之灾,也从未真正统一过。各方妖神各据一方,各行其是,最多不过是临时结盟,各取所需。至于真正的上下之分、尊卑之别,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龙凤麒麟三族,虽被尊为妖族之长,但更多是名义上的。他们可以号召众妖,却无法号令众妖。各族各据一方,听调不听宣,这是妖族自古以来的常态。
鲲鹏如今的北俱芦洲之主的身份,也是如此。名义上的。他可以以北俱芦洲之主自居,可以让众妖尊他一声“北冥之主”,可若他真的要号令北俱芦洲所有的妖族,愿意听从的,恐怕不足三成。
若是建立妖庭,那便是真正的有了上下之分。这不是名义上的,而是实实在在的、有气运加持、有因果束缚的君臣之别。
谁会甘心居于人下?
张钰没有被他们的质疑所动。
“此一时,彼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