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微微一怔,看向燃灯。
燃灯却没有再对饕餮说下去,而是转过头,看向张钰。
燃灯却开口了,道:“饕餮殿下,此恐怕有待商榷。”
饕餮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正要开口反驳,燃灯却已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张钰。
“你确定此消息为真?”燃灯问道,那双枯瘦面容之上的深邃眼眸,定定地落在张钰身上。
张钰面色不变,拱手道:“此等大事,晚辈岂敢信口开河、自取其祸?”
燃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片刻之后,收回了目光。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其他几位镇守者的目光,此刻也纷纷落在张钰身上。
这些目光之中,有审视,有好奇,有警惕。神色各异,意味不同。
却无一人出反驳。
燃灯的目光落在那图景之上,枯瘦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盯着地肺山看了片刻,缓缓开口:“若只是妖神之属,确实不足为虑。但那伽楼罗,并非寻常妖神可比。”
他顿了顿,目光从图景上移开,扫过在场几人:“诸位想必知晓,我禅宗之法,参考了域外之法。因此,我方对域外的了解,比诸位要深一些。”
燃灯此,在座诸人都不觉得奇怪。禅宗借域外之力成道,这是天地间公开的秘密。
燃灯扫过在场众人,道:“伽楼罗,并非大自在天的眷属。”
“它是域外三相主之一——大梵天主的眷属。”
三相主,域外世界的三位创世之神,位格堪比此方天地的道君。大自在天是其一,大梵天主亦是其一。大自在天主杀伐、主毁灭;大梵天主主创造、主生灵。二者虽是同源,职责却截然不同。
燃灯继续道:“大梵天主所创造的眷属,有一个特性——不死不灭。只要大梵天主存在,他的眷属便不会真正死亡。即便被斩杀,也会在大梵天主的庇护之下,在域外世界之中重新凝聚,伺机复活。”
他的目光落在雪凤身上。
“昔日天凤、天凰两位前辈合力斩杀伽楼罗,真灵并未消散。在大梵天主的庇护之下,一直存留于域外世界之中,等待复活的契机。”
雪凤的羽翼微微颤抖了一下。
燃灯继续说道:“如今,大自在天的封印松动,域外世界再次靠近此方天地。两界之力相互纠缠,为伽楼罗的复活提供了条件。如果我所料不差,魔族在地肺山中所做的,不是将九头雉鸡精‘晋升’为伽楼罗。”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而是在以九头雉鸡精的身躯为容器,以域外之力为引,将那尊陨落了无数万年的上古伽楼罗的真灵,从域外世界召唤回来,使其在此方天地之中复活重生。”
燃灯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饕餮身上。
“饕餮道友,若只是一尊新的妖神,自然不足为惧。可若复活的是那尊上古伽楼罗——其全盛之时,战力犹在寻常天仙、妖神之上,即便是我等,也未必是其对手。更何况,伽楼罗遁空之能,诡异莫测。若伽楼罗从空中绕过长城,进入五大臂旋,破坏封印节点,后果不堪设想。”
此一出,在场众人面色皆变。
文始真人尹喜最先反应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手指在袖中飞快地掐算。太清一脉最擅长阴阳术数,他的推演天机之术冠绝当世。即便是归墟之中,即便是域外之力的干扰,也无法完全遮蔽他的推算。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面色凝重。
“燃灯道友所非虚。本座方才以术数推演,归墟之心的气运走势确有异动。那异动的源头,正是地肺山的方向。若以‘事出反常必有妖’论之,此事恐非寻常魔族调动所能解释。”
燃灯所,再加上尹喜的推演,其他人的疑虑便消了大半。几位天仙妖神各施手段,或推演,或感应,或追溯因果,到了他们这个境界,即便在这归墟之中,也有各自的推算之法。此前的信息太过模糊,他们不愿浪费心力去推演。可如今燃灯将此事挑破,线索已然清晰,只需以自身之道反推验证,便可知真伪。
度厄真人沉声道:“百余年前蛇神万素玑的化身便曾突破长城,破坏了数处臂旋空间,幸亏发现得早,未曾酿成大祸。若再让伽楼罗出现,内外夹击之下,封印怕是会进一步松动。臂旋一毁,封印之力大减,大自在天脱困之日便不远矣。此事不可不防。”
雷震子环顾众人,沉声道:“既然诸位都确认了此事,那便不必再议了。封天在千年之后,无论日后如何,这千年之内,归墟之心绝对不能出现任何问题。本座将派遣十万道兵,进攻地肺山。趁伽楼罗尚未完全复活,重创魔族,摧毁其转化祭坛,断其根基。这一战,不求一举荡平地肺山——但至少让他们在千年之内无力兴风作浪。”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但这还不够。地肺山是魔族大本营,单凭本座一已之力,难以成事。本座需要诸位道友鼎力相助。”
在场诸人相视一眼。
尹喜首先开口,声音沉稳:“贫道会调集麾下道兵,随天尊出征。”
度厄真人也点了点头:“昆仑一脉亦当尽力。”
燃灯双手合十:“禅宗派遣一万五方揭谛,听候天尊调。”
禅宗之法与仙道不同。仙道炼制的是五猖道兵,以天地五行本源为本,以炼器之法点化;禅宗炼制的则是五方揭谛,以香火神灵之法为本,以愿力成就。五方揭谛分为金头揭谛、银头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摩诃揭谛五种,每一个都介于紫府九品与仙人之间,强于寻常道兵,弱于六丁六甲神将,神志有限,不够灵活。但一万之数,已然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墨麒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麒麟一族愿出兵相助。”
麒麟一族早已衰落,诸多走兽妖神对麒麟的地位虎视眈眈。三族之中,麒麟一族是最希望封天的。龙凤麒麟三族,龙族富有四海,凤凰一族占据南赡部洲,唯有麒麟一族,除了一座祖庭,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地盘。封天之后,天意重聚,以天地业位划定各族地位,麒麟一族若能借此定其瑞兽之位,便能在天地间重新站稳脚跟。墨麒麟自然不会让归墟之事影响封天大局。
雪凤的声音清冷如冰:“本座亦会出兵。”
凤凰一族与伽楼罗的仇恨,在场诸人皆有耳闻。雪凤的表态,在众人意料之中。
九位镇守者之中,已有六位应允。墨麒麟和雪凤的加入,使得局势已定。
七杀星主看了一眼众人,淡淡道:“既然诸位都去,本座自然也去。杀谁不是杀?”
苦竹轻轻摇了摇竹枝,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它的声音苍老而悠远,如同风吹过竹林:“草木一族虽不善征战,但事关天地安危,老朽也不能置身事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饕餮身上。
饕餮面色阴沉,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他心中当然不愿掺和此事,可他也知道,八人皆已同意,他若反对,便是不识时务了。
“哼!”饕餮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混元长城之内,各大势力早有定论——行动一致,上下齐心,此刻九位镇守者之中有八位同意,此事便已定下,无可更改。
饕餮虽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
他的目光转向张钰,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冷意。他盯着张钰,声音如同从牙缝之中挤出来:“小子,你来通传此信,恐怕没安什么好心吧?”
张钰面色不变,拱手道:“前辈此差矣。晚辈身为这方天地的修士,发现魔族异动,自然要禀报。这归墟封印,关乎天地存亡,晚辈岂敢怠慢?至于安没安好心——晚辈实在不知前辈此何意。”
饕餮冷笑一声:“不要给我装了。你不过人仙修为,敢深入归墟之心探查魔族动向?寻常人仙,连靠近地肺山的胆量都没有。你却不但去了,还带回了如此机密的消息。你当本座是三岁孩童,会信这‘散修’二字?”
他的目光在张钰身上刮过:““你虽然表现得恭恭敬敬,可你的眼中并无惧意。这股味道,我太熟悉了。除了截教弟子,还会是谁?”
此一出,雷池之上微微一静。
其他八人听闻饕餮此话,神色各异,却并无一人露出意外之色。
显然,他们对张钰的身份早有猜测。以他们的修为和阅历,从看到张钰那一刻起,只怕便已看出了端倪。甚至有不少人,已经猜到了张钰的真实身份——不仅仅是“截教弟子”,而是“上清道君记名弟子”在渊海之上连渡九劫的那位”。
只是,有些事知道便知道了,不必点破。
在场九位天仙妖神,来自不同的势力,秉持不同的道义,彼此之间甚至有着难以化解的旧怨。可他们都在归墟之中镇守了数万年,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归墟之中,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截教弟子也好,玉清弟子也罢,在归墟之外打得头破血流,在归墟之内,都是此方天地的修士,都是对抗魔族的战友。张钰来通报消息,说的是事实,何必揭穿他的身份,让事情变得复杂?
张钰自然知道瞒不过,可也知道,有些事情绝对不能明说。一旦明说,便等于将截教拉入了这场纷争之中。截教如今刚刚走出隐忍不宜在此刻节外生枝。
他面色不变,只是微微摇头。
“前辈,晚辈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在下韩历,确实只是一介散修,前辈若是觉得晚辈的消息不可信,大可不必理会。晚辈只是尽一份心力,至于信与不信,全在前辈。”
饕餮冷哼一声,一股莫名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如同一道无形的波纹,直直撞向张钰。饕餮虽只是以神念化身来此,可他的修为实在太高,即便只是一缕神念,其中蕴含的威压也不是寻常仙人可以承受的。那力量撞在张钰的水身之上,张钰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身形猛地一晃,几乎要溃散。
便在此时,一道紫色的雷霆从雷池之中跃起,横亘在饕餮与张钰之间。那雷霆不偏不倚,恰好将饕餮的力量尽数挡下。
雷震子的声音响起:“饕餮,长城之内禁止私斗。这是规矩,莫要坏了。”
饕餮冷哼一声,收回了力量。他看了雷震子一眼,又看了看张钰,没有再说什么。
雷震子的目光转向张钰,缓缓开口:“姑且就叫你韩历吧。不管你是谁,你来通风报信,于我玉清一脉有功。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此乃规矩。你想要什么奖赏?”
张钰闻,沉吟片刻,拱手道:“晚辈一介散修,缺的东西很多。不敢奢求重宝,只求一些灵石,请天尊应允。”
雷池之上,骤然一静。
九位天仙妖神齐齐看向张钰,眼中满是奇怪之色。
灵石,天地灵气所聚之物。此物虽在凡俗修士眼中珍贵,可在仙人眼中,实在算不得什么。灵石分为下品、中品、上品、极品。极品之上,便是灵髓,勉强可算作一品天地灵物,最高也不过三品。对于成就仙境的修士而,灵石这种东西,甚至连“资源”都算不上。
在归墟之地,灵石的价值确实有所提升。因为此地灵气混乱,掺杂着域外之力,修士难以直接从天地间吸收灵气恢复自身。灵石可以辅助修士恢复灵力,因此比外界珍贵一些。但也仅此而已——对于天仙妖神这等存在而,灵石依旧不值一提。
雷震子也有些意外:“既如此,如你所愿,本座便赐你灵石一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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