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灾九劫同时降临,亘古未有。
方寸山上空雷火风三色交织,将整片天穹搅得明灭不定,天象之异已超出了寻常渡劫的范畴,便是相隔亿万里之遥的灵山大川也有感应。
无数道目光自天地各方投注而来,或明或暗,或隐或现,那些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天仙,那些盘踞于四海深处的妖神,甚至那些早已不问世事的散修古仙,此刻皆将神识穿透虚空,落在方寸山上空那道正在三灾之中苦苦支撑的金色身影之上。
大多数人心中皆是一松。像这样渡过九重天劫的存在,修行的又是禅宗之法,一旦真正成长起来,便又是一个不知要搅动多少风云的人物。
若这灵猴今日陨落于此,倒也算得上是皆大欢喜。
像张钰那样的人,这世间有一个便已足够让各方忌惮了。
绝对不能再出现第二个。
灵猴的身躯在那片三色交织的灾劫之中终于再也撑不住了,淡金色的血液如同溪流般向下淌落,真灵在那片暗红色的火海之中已经微弱到了几乎无法感知的地步。
可就在这一刻,多宝如来动了。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一道金色的佛光自他掌心之中涌出,瞬息之间便已穿透层层雷火风幕,没入了灵猴的眉心之中。
那是一道佛印。名为心心相印。
此印乃是禅宗传道的无上妙法,以自身真灵为引,与受印者的真灵建立一道桥梁。桥梁既成,受印者的真灵便相当于暂时挂靠于施印者的大道根基之上,得享其庇护。此印本用于传道之时护持弟子心性不失,此刻却被多宝用来吊住灵猴最后一线生机。
那佛印入体的瞬间,灵猴即将溃散的真灵便猛然一凝,它那正在崩解的身躯也随即停住了碎裂之势,淡金色的血液不再外渗,龟裂的皮肉开始缓慢愈合,甚至连舍利子那即将熄灭的光芒都重新亮起了一丝微光。
这一举动震动了四方。
"——他竟然真敢插手?!"
虚空之中,太乙真人的面色骤变。
仙人渡劫,绝不容外人插手,此乃天地之间最根深蒂固的铁律。自仙道创立以来,数十万年之间无人敢越此雷池半步。
即便在天道未立的上古之时,那些敢于在他人渡劫时出手干预之人,也无一例外地受到了天地法则的反噬,轻则修为折损,重则形神俱灭。而如今封天已成,天道在握,天地法则的约束比此前强了何止十倍。
多宝如来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手干预灾劫,这是在挑战天地本身。
可多宝如来对那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惊骇目光视若无睹,仿佛刚才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方寸山周围那些仙神的灵光猛然翻涌起来,一道道神识在半空之中交错穿行,彼此之间皆是惊疑不定。
但灵猴这边,情况已经起了变化。
那道心心相印稳住它的真灵之后,三灾之中的火灾便再也无法对它造成根本性的伤害。而真灵一稳,它对法力的掌控也随之恢复了几分,原本被风罡层层吹散的灵气开始重新汇聚。更重要的是,方才那番濒临毁灭的痛苦折磨,虽然几乎将它逼入绝境,却也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淬炼了它的真我。
禅宗九识的修持,本就以贪嗔痴磨之、以生老病死熬之、以世间一切苦痛刺激之。灵猴方才所承受的,远胜寻常的苦痛磨练。那种真灵被反复灼烧、几近崩溃的边缘体验,恰恰将它的意识推向了更深的层次。
第八识,阿赖耶识。
灵猴的眉心之中,一道比此前更加澄澈、更加深邃的光芒骤然亮起。那光芒与舍利子的金光交融在一起,化作一层温润而厚重的光晕笼罩了它的全身。它那正在愈合的身躯在那层光晕的笼罩之下加速修复,碎裂的肢体重新凝聚,龟裂的皮肉迅速弥合,连那些被雷光烧焦的毛发都重新生出了金色的细绒。
火灾退去。
失去了火灾的牵制,灵猴便有了余力调动金身之力与法力来应对剩下的雷灾与风灾。雷灾虽猛,可在金身之前已然力竭;风灾虽厉,可在佛光的隔绝之下已然难以为继。三灾之中最为难缠的火灾一去,其余二者便如同失去了主心骨一般迅速萎靡。
也许是天地察觉到了三灾已经无法再对这灵猴构成致命威胁,天穹之上那些翻涌的雷火风之力开始逐渐减弱。暗红色的火云率先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一般层层褪去;灰白色的风罡紧随其后,那尖锐的嘶鸣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银白色的雷光也在一阵稀疏的闪烁之后彻底熄灭了。
三灾九劫,就此度过。
见此情况,方寸山周围那些仙神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天穹之上便再次生变。
整片天地都在震荡。太和天地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天穹之上,金木水火土阴阳七种本源之力同时显化,化作七道横贯天穹的光柱,将整片天穹映照得如同琉璃铺就的穹顶,斑斓而壮丽。
那光云之中电闪雷鸣,每一道闪电都蕴含着纯正到极致的天地本源之力,每一道雷声都带着一种压迫万物法则的低沉轰鸣,自九天之上俯瞰而下,锁定了方寸山巅那道端坐如岳的身影。
多宝如来。
他抬起头来,望着那片正在凝聚的七色光云,那双向来沉静如古井无波的眼眸之中,第一次掠过了一丝真正凝重的光芒。
方寸山周围那些仙神望着那片浩大的光云,以为那便是多宝干预天劫招来的反噬。如此规模的天地本源之力倾泻而下,即便是多宝如来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有人暗中松了口气,也有人幸灾乐祸。
可太乙真人的面色却与他们截然不同。
他立于虚空之中,目光落在那片正在凝聚的七色光云之上,又落回方寸山巅那道端坐的身影之上。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然收缩,随即又缓缓扩张,面上涌起一股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的意味:
"那不是天地反噬……"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在那片七色光云之上,一字一顿:
"那是……超脱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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