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顾锦朝乘马车回了顾府。
她没有提前递帖子,也没让人通报,就这么径自进了门。门房看到是陈府的马车,哪里敢拦,一路小跑着进去禀报。
顾锦朝没有去正厅,而是径直往纪氏的院子走去。
东跨院还是老样子。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落了一地,也没人清扫。院中的竹椅空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廊下的灯笼灭了一盏,另一盏在晨风中晃晃悠悠。
纪氏躺在床上,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消瘦了。
她的颧骨高高凸起,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一头青丝枯黄如草,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她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浅,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一缕丝线。
顾锦朝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走了进去。
“母亲。”
纪氏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看到是女儿,她的眼睛亮了一瞬,费力地伸出手来:“锦朝……你怎么回来了?”
顾锦朝握住母亲的手,在床边坐下。那只手骨节凸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她握着,像是握着一把枯柴。
“女儿回来看您。”她的声音平稳,但眼眶已经泛红了,“母亲近日感觉如何?”
“好多了……太医开的药,吃着不错……”纪氏说话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你别担心……母亲没事……”
顾锦朝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母亲的手,轻轻抚着她的手背。
她当然知道母亲在骗她。太医的药方被动了手脚,母亲的病情在加重,这些事纪氏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女儿嫁入了高门,不愿让女儿为自已操心。
太医很快来了。
是太医院的刘太医,四十多岁,面容清瘦,说话不紧不慢。他为纪氏诊了脉,又看了舌苔,问了近几日的饮食起居,然后起身走到外间,对顾锦朝说:“三夫人,夫人的病是积年沉疴,非一日之功。这几日病情反复,是因为之前有几味药的剂量不对,已经做了调整。臣重新开了一副温补的方子,按时服用,数月后当有起色。”
顾锦朝接过方子,看了一眼,问道:“刘太医,是太医院哪位大人请您来的?”
刘太医微微一怔,随即道:“是陈三爷的意思。三爷吩咐臣定期来给夫人诊脉,所用的药材也是三爷让人从宫中支取的。”
顾锦朝握着方子的手微微收紧。
陈彦允。又是他。
他没有提过这件事,甚至没有在她面前表露过半分。她昨日说“三爷若去了反倒让宋姨娘警惕”时,他只说了一句“你母亲的身体我已经找了太医去诊脉”。她以为只是寻常的关照,没想到他连药材都安排妥当了。
这份心意,比任何甜蜜语都重。
“多谢刘太医。”她敛下眼中的情绪,将方子收好,“我母亲的身子,就拜托您了。”
“三夫人客气,这是臣分内之事。”
——
宋姨娘来得很快。
顾锦朝刚从纪氏房中出来,就看到宋姨娘带着顾澜,穿过月洞门匆匆赶来。宋姨娘今日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脸上扑了粉,遮住了眼底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三夫人回来了。”宋姨娘屈膝行礼,笑容恰到好处,“怎么不提前让人通报一声?妾身好让人准备。”
“不必麻烦。”顾锦朝语气平淡,“我就是回来看看母亲,坐坐就走。”
宋姨娘的笑容不变,目光却在顾锦朝脸上转了一圈:“三夫人放心,夫人的身子妾身一直放在心上,日日让人伺候着,不敢有丝毫怠慢。”
“是吗?”顾锦朝看了她一眼,“那姨娘可知道,母亲这几日的病情为何反复?”
宋姨娘的笑容微微一僵。
“这……妾身不太懂医术,只知道按时让人煎药……”
“药方被人动过手脚。”顾锦朝截住了她的话,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有几味药的剂量不对。姨娘日日让人伺候着,就没发现?”
宋姨娘的脸色彻底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顾锦朝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顾澜。
“对了,父亲最近可有提过顾澜的婚事?”
宋姨娘脸色微变,连忙道:“老爷说还要再斟酌……”
“斟酌便斟酌。”顾锦朝截住她的话,“姨娘莫要操之过急。女子的婚姻大事,还是要听父母的。”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记耳光,扇在宋姨娘脸上。她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顾澜站在一旁,红着眼眶,咬着嘴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的手攥着帕子,指节泛白,看向顾锦朝的目光里带着恨意。
“妹妹今年十六了。”顾锦朝看着她,语气平静,“不小了。婚事上的事,自已也要上心。别总让姨娘替你操心,姨娘年纪也不小了。”
顾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宋姨娘面子上挂不住,勉强笑了笑:“三夫人说的是,妾身记下了。澜儿,还不谢谢姐姐提点?”
顾澜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如蚊蚋:“多谢姐姐。”
顾锦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
顾锦贤是被翠屏从书房里拽来的。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石青色袍子,头发随意束着,眼角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进门时他看了顾锦朝一眼,目光淡淡的,不躲闪,也不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