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允离府的那晚，顾锦朝独坐在灯下。

她翻了几页账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月色很好，清辉如练，将院中的桂花树照得银白一片，夜风裹着花香从窗棂间渗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她放下账册，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脑海中无端浮现出新婚那夜的场景。他也是在这样的月光下，握着她的手说“以后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那时她只当是场面话，如今想来，他说的每一句都做到了——西府被打压，秦氏低头，宋姨娘收敛，母亲的身体日渐好转。他承诺的事，没有一件落空。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沉稳有力，是她已经熟悉的节奏。顾锦朝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余光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陈彦允今夜没有去书房。他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发半束半散，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闲适。这样的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像是个寻常的读书人，而不是朝堂上那个让人不敢直视的内阁大臣。

翠屏端了茶上来，看了顾锦朝一眼，又看了看陈彦允，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她轻手轻脚地将茶盏放在桌上，退了出去，将门严严实实地掩上。

两人对坐饮茶。

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这场景有些像新婚那夜，又不完全像——那夜他们谈的是条件、利益、盟约，你来我往，句句试探。今夜却什么都没谈，只是坐着，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但这种沉默不让人尴尬。

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陈彦允放下茶盏，开口了。

“你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要娶你，对吗？”

顾锦朝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依旧沉静，眉目间没有平日的深沉和审视，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坦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她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陈彦允的目光移向窗外，落在远处的那轮圆月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年轻时，只顾着读书、仕途。从翰林编修到内阁大臣，每一步都走得太急，顾不上回头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与已无关的事，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咀嚼那些已经泛黄的往事。

他停顿了一下。

“先妻……”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滞涩感。他似乎在斟酌措辞，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先妻病故时，我不在京中。赶回来时，只看到灵堂。”

顾锦朝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前世听说过，陈彦允的原配夫人是病逝的，但详情不知。有人说她是积劳成疾，有人说她是郁结于心，还有人说是陈彦允常年不在府中，冷落了她，她才郁郁而终。这些传闻，她从未当真，也从未深究。

此刻听他说起，她才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只手握得太紧太紧，像是在克制什么。

“我一直觉得亏欠她。”他继续说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嫁给我十几年，我陪她的日子加起来，恐怕不到两年。她最后那几个月，我没有一天在她身边。等我赶回来，她已经不在了。”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顾锦朝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任何话都显得苍白。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所以这些年，我很少续弦。”陈彦允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深沉而认真，“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再辜负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直到遇到你。”

顾锦朝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心跳快了半拍。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因为我聪明？”

她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问这一句。也许是想用这种半开玩笑的语气，把空气中那股让人窒息的凝重冲淡一些。也许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陈彦允摇了摇头。

“因为你不怕我。”

顾锦朝抬起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