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蒙蒙亮。
顾锦朝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看着像个寻常的官家女眷,不扎眼,不招摇。翠屏给她披上一件石青色的斗篷,系带在领口打了个素净的结。
“三夫人,护卫已经在后门等着了。”翠屏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顾锦朝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已的装扮,点了点头。“走吧。”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东府的角门出去。角门外停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轿帘是半旧的棉布,边角有些磨损,看着像是普通人家用的。这是赵忠特意准备的,为的就是不引人注目。
顾锦朝弯腰进了轿子,翠屏跟在轿旁。四名护卫扮作随从的模样,散落在轿子前后,相隔不远不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一路人。
“去城东福德茶楼。”顾锦朝的声音从轿帘后传出来,平稳得不像是一个要去窥探阉党余孽密谋的人。
翠屏应了一声,向轿夫使了个眼色。
轿子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福德茶楼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生意不错,往来的人三教九流都有。茶楼分上下两层,楼下是大堂,摆着十几张方桌,坐满了喝茶聊天的闲人;楼上是雅间,沿街一排,门窗紧闭,帘幕低垂,专供那些不欲人知的客人使用。
顾锦朝到的时候,巳时刚过。
她没有急着进去,而是让轿子停在巷口,隔着半条街远远地看了一会儿。茶楼门前停着几顶轿子,有青布的,有蓝绸的,还有一顶小轿——青布,半旧,和她那顶一模一样。
宋姨娘已经到了。
“三夫人,隔壁的雅间已经包下来了。”翠屏凑到轿帘旁,低声说,“赵管家前天就让人订了,用的是化名,查不到咱们头上。墙上的缝隙也凿好了,用挂画挡着,那边看不出来。”
顾锦朝点了点头,掀帘下轿。她的动作很自然,不急不缓,像是寻常来喝茶的客人。翠屏跟在她身后,手里挽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几块帕子和一包茶叶,看着像是来走亲戚的。
茶楼的伙计迎上来,堆着笑问:“客官几位?”
“两位,楼上雅间。”翠屏递过去一块碎银子,“要临街的那间,我家夫人喜欢看风景。”
伙计接过银子,笑容更灿烂了,弯腰引着她们上了楼。
雅间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临街的窗户开着半扇,能看到巷子里的往来行人。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云雾,笔墨一般,但尺寸刚好。翠屏走过去,将画往旁边推了推,露出后面一个新凿的小孔——只有指甲盖大小,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隔壁传来了说话声。
声音不大,隔着墙听不太清,但通过那个小孔,能勉强分辨出几个字。翠屏从篮子里拿出一只喇叭状的铜管,这是赵忠找工匠特制的,细的一端塞进墙孔,粗的一端贴在耳朵上,能将隔壁的声音放大数倍。
“三夫人,您听。”翠屏将铜管递给顾锦朝。
顾锦朝接过来,贴在耳畔。
隔壁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讨好,是宋姨娘。她正在说陈家的事:“……东府的护院增加了两班,日夜巡逻,不好下手。陈彦允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去内阁了,这人皮糙肉厚,命硬得很……”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刮过粗粝的石头:“别急。赵大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只等腊月二十三,趁着陈家祭祖的日子动手。那天陈家上下都在祠堂,人最多,也最乱。我们的人混进去,趁乱行事,谁也查不出来。”
顾锦朝的手指微微收紧。
腊月二十三。祭祖。
谷安的声音在继续:“届时陈家上下人心惶惶,陈彦允自顾不暇,我们在朝堂上就能一举将他扳倒。徐阶那个老东西也蹦跶不了多久了,谷大人已经在宫里安排好了,只等时机一到——”
宋姨娘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急切:“那我呢?谷大人答应过的事,可不能不算数。”
“放心。”谷安的声音带着笑意,但那笑意让人听了心里发寒,“等事成之后,你家姑娘就等着当亲王的侧妃吧。到时候你就是亲王的岳母,比什么诰命夫人不体面?”
宋姨娘笑了,笑声尖细,像是指甲划过瓷器。
顾锦朝的胃里翻涌了一下。她将铜管递给翠屏,示意她继续听,自已走到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窗外是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花猫跑过,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
这么寻常的人间烟火气,和隔壁那场阴暗的密谋,像是两个世界。
翠屏听了半晌,脸色越来越白。她放下铜管,走到顾锦朝身边,声音在发抖:“三夫人,他们要在腊月二十三祭祖那天动手。到时候陈家的人都聚在祠堂,他们的人混进来……万一出了什么事……”
“所以我们要提前准备。”顾锦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听到刺杀计划的人,“将计就计。”
她转身回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翠屏,把你听到的全部复述一遍,一个字都不要漏。”
翠屏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要回想一下,生怕漏了什么。顾锦朝在纸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一行,将那些阴暗的、见不得光的密谋,变成白纸黑字的证据。
宋姨娘提供的信息:陈家的人员布局、陈彦允近期的行踪、顾锦朝的私事、东府护院的轮值时间、陈家祭祖的流程和参与人员。
谷安的计划:腊月二十三祭祖当天,趁陈家上下齐聚祠堂,派人混入,制造混乱。具体怎么混入、用什么方式制造混乱,他没有细说,但“赵大人”三个字,出现了不止一次。
赵大人——赵铭远。
顾锦朝的笔下微微一顿,又继续写下去。
翠屏说完最后一个字时,顾锦朝也落了最后一笔。她将纸上的墨迹吹干,折好,收进袖中。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宣纸,铺在桌上,对护卫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