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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腊月除奸·下

西府的太太们交头接耳,南府的管事们面面相觑,北府的长老们面色铁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氏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鄙夷、有愤怒、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不可置信——陈家的长媳,居然勾结外人,在祭祖之日行刺自家的小叔子?这是人干的事吗?

秦氏的脸色惨白如纸。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狂风折断的枯树,缓缓倒了下去。陈玄英手忙脚乱地扶住母亲,声音带着哭腔:“母亲!母亲!您怎么了?您说话啊!”

秦氏没有回答。

她已经晕过去了。

陈玄英跪在地上,抱着母亲,满脸泪痕。他抬起头,看向陈彦允,声音沙哑:“三叔,我母亲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被人陷害的……”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陈彦允的目光——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害怕。

陈家宗族的长老们紧急商议了一刻钟。白发苍苍的族长陈老太爷拄着拐杖,面色铁青,声音苍老而沉重:“秦氏勾结外人,在祭祖之日行刺陈家族人,罪不可恕。即日起,秦氏禁足西府,永不得出。西府的产业收归族中管理,陈玄英降为旁支,不再享有长房嫡孙的待遇。”

陈玄英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磕出了血。他没有求饶,他知道求饶没有用。他只说了一句话:“多谢三叔不杀之恩。”

陈彦允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陈玄英,落在顾锦朝身上。

顾锦朝站在人群后面,面色平静,目光沉静。她没有笑,没有得意,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像是看着一场已经排演了无数遍的戏剧,终于演到了结局。

顾家那边的消息,比陈家更早尘埃落定。

宋姨娘在祭祖大典当天“意外”摔断了腿。说是意外,但顾家上下都知道那不是意外——她是在试图从后门溜走时,被门槛绊倒,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左腿骨折,卧床不起。

顾德昭虽然平庸,但不傻。宋姨娘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深究。但这次不一样了——陈彦允让人送来了一份详细的证据,宋姨娘勾结谷安、篡改嫁妆清单、散播谣、在纪氏药方中动手脚,桩桩件件,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顾德昭看完那份证据,沉默了很久。然后将宋姨娘关在了偏院,不许任何人探视。顾澜被禁足在自已的院子里,不许出门半步。纪氏彻底掌握了顾家中馈——这是她嫁入顾家二十年来,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当家做主。

所有的敌人在同一天倒下。

所有的阴霾在同一天消散。

——

尘埃落定后,陈府渐渐恢复了平静。

祠堂里的血迹被清洗干净,供桌重新摆上了祭品,香炉重新燃起了檀香。被打翻的三牲果品换上了新的,被撞倒的烛台重新立了起来。陈家祠堂焕然一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每个人都知道,一切都变了。

西府倒了,秦氏废了,陈玄英从嫡长孙降为旁支,西府的产业收归族中管理。从今以后,东府在陈家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

晚霞满天。

顾锦朝与陈彦允在书房相对而坐。桌上的图纸和名册已经收起来了,炭盆重新烧旺了,茶是新沏的,热气袅袅地升腾着。

顾锦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三爷,今天这一局,是你我联手布下的。”

陈彦允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你我联手,天下无敌。”

两人对视,同时笑了。

那不是礼节性的笑,也不是刻意维持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隔阂的笑。从新婚之夜的利益交换、盟友契约,到今日的生死与共、并肩作战,他们走过了一段不长但也不短的路。这条路不容易,但他们走过来了,而且走得很好。

陈彦允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指腹上的薄茧蹭着她的手背,带着一种粗糙而真实的温度。他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这个人是我的。

“锦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有你在身边,我很安心。”

顾锦朝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跳如鼓。

她没有抽回。

而是轻轻回握。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回应他。不是盟友的义务,不是利益的交换,而是发自内心的、真真切切的、想握住他的手。

——

数日后,朝堂上传来了消息。

赵铭远被革职查办,抄没家产,押入大牢,等候秋后问斩。谷安被捕入狱,他的钱庄被查封,账目被抄没,阉党在京城的资金链被彻底斩断。阉党余孽遭受重创,谷大用在朝堂上的势力缩水了近三成,多名党羽被牵连下狱。

徐阶在朝堂上公开表扬陈彦允“忠心为国、智勇双全”,赞他“临危不乱、布局精妙”。皇上龙颜大悦,赏赐黄金千两、蜀锦十匹,并让陈彦允兼管户部事务。陈彦允在朝中的地位更加稳固,从一个单纯的内阁大臣,变成了手握实权的朝堂重臣。

——

那日黄昏,顾锦朝站在陈府最高处的楼阁上。

这里是整座陈府的制高点,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座京城。夕阳西下,将整座京城镀上一层金红色,远处的皇宫在暮色中闪烁着琉璃瓦的光芒,近处的街巷在落日的余晖中蜿蜒伸展。

她穿着那件大红织金褙子,头上的赤金头面还没有摘下。夕阳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楼阁的青砖地面上,像是一道被时间拉长的印记。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扬起了。

陈彦允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他换下了祭服,穿了一件墨色的直裰,夕阳映在他的脸上,将那些冷硬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暖意。他的右臂还缠着白布,但已经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了。他的目光和她一样,落在远处的京城上。

“前世的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有今天。”顾锦朝说,声音很轻,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发丝。

陈彦允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不是烛火,不是阳光,而是另一种更明亮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活着的人才有的光芒——一种经历了黑暗之后,终于走到光明处的、劫后余生的光芒。

陈彦允说:“这一世,你值得拥有。”

两人并肩而立,谁都没有再说话。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两颗终于找到彼此的星辰,在漫长的漂泊之后,终于停靠在了同一个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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