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节之后，顾锦朝让赵忠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去江南查郑无双的底细。赵忠在京城三十四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办事一向稳妥。这一次他派出了最得力的手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往南边去了。

半个月后，消息传回。

赵忠捧着一封厚厚的密信，神色凝重地站在顾锦朝面前，眼皮微垂，声音压得极低。“三夫人，查到了。郑无双在江南住了半年，住在一个姓王的富商家中。那王家在江南经营多年，生意涉及丝绸、茶叶、盐运，三家铺面连在一起，背后撑腰的是谷大用的人。”

顾锦朝接过密信，拆开，一页一页地看。信写得很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条理分明，像是账本一样清楚。郑无双住进王家的日期是延康三年六月，离开的日期是延康三年十一月——正是陈彦允派人找到她的那个月。

“更可疑的是——”赵忠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顾锦朝一个人能听见，“郑无双被三爷找到的那天，正好是谷安被捕的前一天。时间太巧了，巧得不像是巧合。”

顾锦朝的手指在信纸上微微顿了一下。

谷安被捕的前一天。谷安是谷大用的远房侄子，是阉党在京城的地下钱庄掌柜，是宋姨娘的联络人。谷安被捕后，阉党在京城的资金链被斩断，谷大用元气大伤。而就在谷安被捕的前一天，陈彦允在江南“恰好”找到了失散三年的郑无双。

她失踪了三年。三年里，陈彦允的人翻遍了京城、直隶、江南、湖广，始终找不到她的下落。偏偏在谷安被捕的前一天，她在江南现身了，恰好被陈彦允的人找到。这世上有这么多“恰好”吗？

“还有一件事。”赵忠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老奴让人查了王家的账目。王家做茶叶生意，每年从江南运往京城的茶叶，有相当一部分进了谷大用的私宅。说白了，王家就是谷大用在江南的钱袋子。”

顾锦朝看着那张纸，沉默了片刻。

郑无双在谷大用的钱袋子里住了半年。半年，一百八十多个日夜，足够一个人被彻底收买、被深刻影响、被完全掌控，也足够一个人欠下一笔永远还不清的人情债。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那种处境下，如果有人给她一个安身之所、一顿饱饭、一件暖衣，她会不会感恩戴德？如果有人利用这份感恩，让她做一些事，她会不会拒绝？

顾锦朝将信和纸收好，锁进妆奁底层。

“备车，去内阁。”

陈彦允在内阁的值房里看完了顾锦朝带来的所有材料。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面色没有变化，但顾锦朝注意到他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像是刀刻的一样。

窗外天色渐暗，值房里的烛火跳了两下，被他伸手拨正。他将最后一张纸放下，沉默了很久。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郑无双是谷大用的人，那她来陈府的目的就不简单。”他的声音有些沉，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潭。

顾锦朝坐在他对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接近三爷，要么是为了打探消息，将东府的一举一动都报给谷大用。要么是为了——”她顿了顿，放下茶盏，“刺杀。”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两人都感觉到了。

陈彦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烛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你有证据吗？”

“没有。”顾锦朝摇了摇头，“只有推测。但推测已经足够多了——她在王家住了半年，王家是谷大用的钱袋子。她被找到的时间太巧，巧得不可能是巧合。她在东府安顿下来后，一直在打探内情，与西府的人暗中联络。这些加在一起，不是一句‘巧合’能解释的。”

陈彦允闭上眼睛，后脑靠在椅背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片刻后，他睁开眼，看着顾锦朝。“如果她真的是谷大用的人，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