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
谷大用的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隔三差五就在廷议上递折子弹劾陈彦允。罪名一条比一条重——从“纵容家眷干预朝政”到“结党营私”,从“私通外官”到“图谋不轨”,逐层加码,步步紧逼。每一条都写得有鼻子有眼,仿佛陈彦允的罪行已经罄竹难书,只等皇上一声令下就要拿人下狱。
陈彦允每天早出晚归,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他照常吃饭,照常喝茶,照常与幕僚议事,照常批阅公文。但顾锦朝看得出他在硬撑。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熬夜留下的痕迹;他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是赶时间,是根本没有胃口,只想快点吃完;他喝茶的频率比平时高了——那是他焦虑时的习惯,一杯接一杯,茶凉了也不在意。
顾锦朝将这些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她知道自已帮不上朝堂上的忙。她不懂政务,不懂派系,不懂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她能做的,不是去朝堂上替陈彦允辩驳,而是在朝堂之外,替他扫清后顾之忧。
这日,俞晚雪来正房喝茶。两人对坐,翠屏上了茶,又悄悄退了出去。顾锦朝端着茶盏,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晚雪,你娘家在朝中认识的人多,帮我引荐几个人。”
俞晚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三婶要见谁?”
顾锦朝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俞晚雪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这些人……三婶,她们可都是谷大用那边的人。”
“我知道。”顾锦朝的语气很淡,“所以我才要见她们。”
俞晚雪沉默了片刻,看着顾锦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她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好。我帮三婶安排。”
京城的贵妇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谁家的夫人好说话,谁家的夫人不好惹,谁家和谁家有旧怨,谁家和谁家是姻亲,俞晚雪门儿清。顾锦朝要在贵妇圈里走动,俞晚雪是最好的引路人。
消息递出去后,回音来得比预想的快。安定侯夫人第一个回帖,说不日登门拜访。永宁伯夫人第二个回帖,说改日请三夫人过府赏花。还有几位夫人虽然没有明说,但也托人带了话,说愿意与陈三夫人结交。
顾锦朝备了厚礼——蜀锦、茶叶、人参、首饰,每一样都用心挑选,不贵重得扎眼,也不寒酸得丢份。人来了,她亲自迎到二门,亲自斟茶,亲自送客,礼数周到得无可挑剔。
安定侯夫人来的那天,天气晴好。顾锦朝在正堂接待了她,两人先说了一阵闲话,无非是天气、衣裳、首饰、儿女。安定侯夫人夸顾锦朝的绣工好,顾锦朝夸安定侯夫人的头面精致。你来我往,客客气气,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茶过三盏,顾锦朝话锋一转,语气比方才淡了几分。“夫人,我听说侯爷近日在朝中有些为难?”
安定侯夫人的笑容微微一僵。
顾锦朝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放下。“谷大用的人在朝堂上弹劾我夫君,一条又一条,罪名越列越重。侯爷是谷大人的人,想必也递了折子吧?”
安定侯夫人的面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顾锦朝没有给她机会。
“夫人不必紧张。”顾锦朝的语气依旧和煦,像是在拉家常,“我今天请夫人来,不是为了兴师问罪。我是想跟夫人说一句——谷大用要倒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安定侯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茶汤在杯中晃动,泛起细小的涟漪。
“夫人可能不信。”顾锦朝从翠屏手中接过那只红漆木匣,打开,取出一封书信的副本,推到安定侯夫人面前,“这是宋姨娘与谷安往来的书信。谷安是什么人,夫人想必清楚。谷安是谷大用的远房侄子,是阉党在京城的钱袋子。宋姨娘与他勾结,供出了不少人。都察院正在往下查,查到谁头上,谁就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