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允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像是两把刀碰在一起，擦出了无声的火花。然后他的表情微微松了一些——不是笑，不是宽慰，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紧绷的弓弦松了一分。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不到半日，整个东府都知道了——三夫人偷了三爷的画，被赵管家从柜子里搜了出来。下人们不敢当着顾锦朝的面说，但背地里议论纷纷。厨房的张婆子说三夫人眼皮子浅，门房的李二说三夫人想偷画出去卖钱，西府的人更是添油加醋，说三夫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在顾家时就不检点。

郑无双是午后来正房请安的。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面色比平时苍白了一些，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她进门时看了顾锦朝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三夫人，无双听说府中出了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那幅画的事……无双不敢相信。三夫人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有人陷害。”

顾锦朝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她看着郑无双，看着她眼底的担忧、脸上的关切、嘴角恰到好处的弧度。这些话听起来是在帮自已说话——“三夫人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有人陷害”——但每一句都在坐实同一个事实：画确实在她房间里。每一句都在加深同一个印象：她监守自盗。

“郑姑娘有心了。”顾锦朝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只是府中的事，郑姑娘不必多问。安心住着便是。”

郑无双低下头，应了一声“是”，便不再多。她行了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但顾锦朝没有叫住她，她便走了，淡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枯叶。

翠屏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等郑无双走远了，她才凑上来，压低声音说：“三夫人，郑姑娘方才那话，听着像是在替您说话，可奴婢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

“总觉得她每句话都在点‘画在三夫人房间里’。”翠屏挠了挠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像是在提醒别人，又像是在……”

顾锦朝端起茶盏，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像是在火上浇油。”

翠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郑无双的话听起来是在帮顾锦朝辩解，实则每一句都在加深众人对顾锦朝的怀疑——“三夫人不是那样的人”的前提是“画确实在三夫人房间里”，“一定是有人陷害”的前提也是“画确实在三夫人房间里”。她越替顾锦朝说话，众人就越相信画确实是从顾锦朝房间里搜出来的。

“这姑娘……好毒的心思。”翠屏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锦朝没有接话。她端着茶盏，看着窗外的院子。冬日的院子光秃秃的，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郑无双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

当晚，书房的门紧闭着。炭盆烧得很旺，但屋中的气氛比外面的冬夜还冷。陈彦允坐在案后，面色沉肃；顾锦朝坐在他对面，面色平静。桌上摊着那幅《百鸟朝凤图》，烛火映着画上的凤凰，那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

“府中有内奸。”顾锦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偷画的人，是想离间我们。”

陈彦允看着她。“我知道是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名字。

郑无双。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陈彦允伸出手，将画轴慢慢卷起，放回檀木匣中。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她以为偷走这幅画能离间我们。”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顾锦朝一个人听，“她不知道，这幅画从一开始，就是我们一起看的。”

顾锦朝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丝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知道，他也看到了。

夜风从窗棂间渗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低。火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但谁都没有动。他们坐在灯下，像两棵并肩而立的树，根在地下交缠，枝在空中相触。风声再大，也吹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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