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顾锦朝回到了正房。

她穿了一件品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气色比前两日好了许多。翠屏跟在身后，手里捧着那只檀木匣子，匣子里的《百鸟朝凤图》已经重新收好，等着物归原处。

陈彦允已经在正堂等着了。他穿了一件玄色的直裰，面色沉肃，坐在主位上。赵忠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和那封截获的信。赵虎守在门口，手按刀柄。

消息传下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东府上下所有的人都聚到了正堂。丫鬟、婆子、管事、护院，黑压压地站了一院子。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探头探脑，有人面色惶惶，有人一脸茫然。

郑无双也来了。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站在人群后面，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她的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落在顾锦朝身上，微微顿了一下，又移开了。顾锦朝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

顾锦朝站在陈彦允身侧，目光扫过正堂内外那些乌压压的面孔，最后落在人群后面的郑无双身上。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

“郑姑娘，那幅画到底是谁偷的？”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很短，但每个人的心跳都在那一瞬漏了一拍。

郑无双抬起头，看着顾锦朝。她的面色没有变化，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也依旧温顺乖巧，像一只被驯服的小鹿。但顾锦朝注意到，她站立的姿态变了——不再是那种微微躬身、小心翼翼的样子，而是挺直了腰背，像一把被慢慢拉开的弓。

“三夫人什么意思？”她反问，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无双不明白。”

顾锦朝没有跟她绕弯子。她从翠屏手中接过那封信，展开，对着郑无双的方向，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那张纸。

“这是你写给谷大用的信。信里写着陈府内乱的最新情况——我搬出了正房，三爷和我当众争吵，府中人心浮动。郑姑娘，你敢说这不是你的笔迹？”

郑无双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骤变，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的褪色。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退去，从脸颊到嘴唇，从嘴唇到脖子，最后整张脸都白得像一张纸。

顾锦朝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赵管家，把你那夜在角门听到的话，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赵忠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如钟。“三更过后，郑姑娘从客院出来，从角门出了府，与一个黑衣人接头。郑姑娘说：‘陈彦允和顾锦朝已经反目。顾锦朝搬出了正房，两人当众吵了一架，府中上下都知道了。’黑衣人说：‘谷大人说了，继续留在陈府，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赵忠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郑无双心上。他说完之后退回陈彦允身后，垂手而立。

正堂里一片哗然。丫鬟们捂着嘴，婆子们面面相觑，管事们面色铁青。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翠屏站在顾锦朝身后，瞪着郑无双，眼眶都红了。“郑姑娘，三夫人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害她？”

郑无双没有看翠屏。她的目光落在顾锦朝身上，那眼中的温顺和乖巧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慢慢跪了下来。

“三爷，三夫人，无双无话可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当场揭穿的骗子，“信是我写的，话是我说的，画也是我偷的。一切都是我做的。”

陈彦允看着她，面色沉肃。“为什么？”

郑无双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没有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