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都没有说话。翠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很近。

出发那日，清晨。陈彦允换了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佩着短刀，外面罩了一件青灰色的斗篷。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他要去的地方不是追捕逆贼的险途，而是一场寻常的公务出差，三五日便能归来。

顾锦朝站在二门口，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晨雾很重，将她的身影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浓得化不开。陈彦允拉着缰绳，马匹在原地踏了几步，鼻息喷出白色的雾气，在晨雾中散开，很快就看不到了。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不过是眨一下眼的功夫。但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放心、不舍得、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没有掩饰，也没有刻意表达，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从眼底流露出来，像是一条河，流到了尽头，便自然而然地漫出了堤岸。

“锦朝，等我回来。”

这一次叫的是她的名字。不是“三夫人”，不是“盟友”，是“锦朝”。两个字从晨雾中传来，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顾锦朝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等三爷回来。”晨风将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她知道，他听到了。因为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丝弧度，那弧度很短，短到一转眼就消失了，但她看得分明。

陈彦允拨转马头，马蹄声在青石路上响起，一下一下，在寂静的清晨中格外清晰。赵虎带着几个护卫跟在后面，马蹄声汇成一片沉闷的鼓点，越来越远，越来越轻。顾锦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他的斗篷在风中展开，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鹰。她想多看一眼，但雾太大了，什么也看不清。他的身影先是变得模糊，然后变成一团灰影，最后连灰影都融进了晨雾里，只剩下马蹄声还在耳边回荡。

翠屏提着灯笼站在她身后，光亮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远的地方。晨风吹过，灯笼里的烛火猛地一低，差点熄灭，好在翠屏用手拢了拢，又稳稳地亮了起来。翠屏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安慰的话，可看着三夫人一动不动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只是将手中的灯笼提高了一些，好让三夫人面前的路更亮一点。

顾锦朝转过身，往院里走去。

陈彦允出发后的第三天，翠屏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脚步踉跄，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已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颤抖。

“三夫人，不好了！三爷在追捕途中遇刺了！”

顾锦朝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碎了。茶汤溅在她的裙摆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翠绿的茶叶粘在布料上，像一只只被踩碎的蝴蝶。瓷片碎了一地，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她低头看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从脸颊到嘴唇，从嘴唇到脖子。翠屏冲上前扶住她，声音带着哭腔：“三夫人，您别急，赵虎已经派人去接应了，三爷他——”

“伤得如何？”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听到丈夫遇刺消息的女人。但翠屏注意到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那些碎片扎进了她的鞋底，她像是感觉不到疼。

翠屏不敢隐瞒。“说是胸口中了一刀，伤势很重，能不能撑过去……要看今晚。”

顾锦朝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弯下腰，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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